马车缓缓驶出皇宫,沐云岳望向车窗外,此时正值酉时,太阳渐渐西下,暖洋洋的夕阳洒在摊铺前,为正在忙碌关张的摊主们渡了层金光。
她猛吸了口新鲜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身旁林欢见她这般,轻声问道:“殿下,可是累了?”
沐云岳“嗯”了一声,她从小到大最厌烦的就是各色宴会,宴会之上人人虚伪,曲意逢迎。
只是没成想,来了南旬她竟还要如此,这里的宴会甚至比在东离还要难熬一些。
“殿下,我见这有些养神香,我来点上。”
林欢在黄花木雕小桌上拿出香球,淡淡的香气瞬间充斥整个车厢。
沐云岳嗅着香气,心情好了不少,渐渐地困意来袭,在马车规律的“吱呀”声和小贩的吆喝声中睡了过去。
沐云岳醒来时,是被痛醒的。
车轮被石块绊到,车夫一个紧急收缰, 额头“哐”地撞在了窗沿上,她皱眉捂住了痛处。
伴随着疼痛睁眼,就见到躺在一边不省人事的林欢,一瞬间似有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将沐云岳的睡意散退了大半。
林欢睡眠极浅,自跟在她身边起,就从未见林欢坐马车会打瞌睡,如今竟四仰八叉地倒在她脚下。
拉开帘幔,窗外漆黑一片,冷风呼呼吹着,风里间中穿插着不知名的空灵鸟叫,沐云岳暗道不好,立马倾身去摇林欢,小声唤她:“阿欢阿欢,醒醒……”
林欢睡眼朦胧地捂着酸痛的脖子,见自家公主一副着急的模样,满是疑惑:“公主怎么……”
“哐当!”车门被吹开,冷风灌进车内,沐云岳慌忙捂住林欢的嘴巴,示意她不要出声。
见到车外漆黑一片,树影正迅速地往后退去,林欢瞬间瞪大双眼,明白这里不是南浔城。
“公主,那香球……”
林欢眼眶渐渐红了。
“不怪你。”沐云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贴在她耳边道:“马夫定是被换了,要跳车。”
林欢柳叶眉皱紧,眼中满是担心。
她有习武功底,但沐云岳不同,沐云岳在东离王宫因时常被禁足,身法骑术皆不通,倘若在马车车速如此之快的情况下,这一跳,一不小心便能断胳膊断腿。
“公主,我去逼停他。”林欢下定决心,抽出腰间的匕首便要去拉开前帘。
沐云岳来不及拦人,又是“哐当”一声,后车门再次被路上颠簸的石头给震开。
这一次的声响比前几次都要大,马车在剧烈的颤抖中开始停下,停下前车身还左右晃动了下,显然是车夫正在下马。
“公主快跑。”
马车悬停之际,林欢将沐云岳推了出去,然后一把掀开前车帘,匕首迅速地朝马夫刺了过去。
“铿锵”一声,兵器相撞,林欢看那马夫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早已拿了长刀,这才能迅速地抵开她的匕首。
林欢心惊,公主说的没错,马夫早已被换了!
那黑衣人歪了歪脑袋,对林欢的行为有些意外,眯了眯眼冷冷道:“本想饶你家公主一个全尸,如今看来是想死的紧了。”
说完眼神愈加凶狠,舞起长刀就奋力劈去,林欢慌忙躲开。
趁着两人打斗之时,沐云岳环顾四周努力寻找生机,可身边荒无人烟,一片漆黑,她跑了两步,被坑洼的路面绊到,碎石块从路边滚下,过了一瞬她有听到石子落地的响声。
旁边是个小悬崖。
再转头,看到林欢在黑衣人一次次强烈的攻势下动作逐渐吃力,沐云岳迅速爬起,冲黑衣人大喊道:“且慢!你要的人不是我吗,冲我一婢女较什么劲。”
这一喊黑衣人停了动作,朝沐云岳看去。
“我猜的没错的话,你应该是要拿我的人头去交差吧,但倘若我跑了呢。”
黑衣人冷哼一声:“你跑不掉。”
“没拿到人头你家主子又怎知我是死是活?若我是你主子我也不信。”沐云岳步子往旁边动了动,试探道:“此处是悬崖吧?”
长刀瞬间换了方向,直挺挺地对准她:“你要如何?”
见黑衣人慌了,沐云岳红唇轻启,微微一笑:“跳下去。”
“我跳下去若不死,那你今夜便是白忙活一场,若摔死,你也拿不到我的人头,不好回去交差,这样,咱们不如谈个条件。”
黑衣人眯眼,握着长刀的手紧了紧,沐云岳察觉抢先道:“我跳下去定是比你挥刀快,若不信可一试。”
黑衣人开始摇摆不定,沐云岳提了条件。
“我可以不跳,但前提是放我婢女离开,我站在此处人头任你割下,但我的躯体必须要有人收尸,这是我东离的习俗。”
林欢声音嘶哑,立马回绝:“公主不可!”
沐云岳轻轻唤了她一声,示意她快走。
“马给她。”
黑衣人眼神凶狠:“得寸进尺!”
“那我就跳!”绣花靴又往旁边近了几分,一只脚悬空,作势就要跳,在黑衣人怔愣时她又笑笑:“她一姑娘家,不骑马如何走远,我怎确保她能活着,只有她活着我才能确保有人给我收尸啊。”
林欢闻言瞬间领会,待解开辔绳骑上马,马头就迅速调转,向沐云岳奔来。
黑衣人见状,动作迅速,一个箭步长刀就向马刺去,林欢掌着缰绳躲闪,但马屁股还是被划了道口子,黑马吃痛地仰天一叫,发狂地向前奔去。
沐云岳看着失控的马,伸出的手迅速收回,眼见着黑衣人恼羞成怒,拿刀朝她追来,她对着马上的林欢用东离语大喊:“去找使团!”
紧接着,便向深不见底的悬崖一跃而下。
一瞬,两瞬,三瞬……
她在心里默念。
身体在空中迅速下坠,终于在数到第五瞬时,她感觉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没有想象中碎骨的疼痛,但努力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看不到,更像是步入了一个漆黑的世界,没有一丝光亮。
好困好困……
方才马车中醒来便浑身无力,如今她更是乏的出奇,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了些东西,金黄的麦田里年过花甲的老妇人正提着灯笼,笑容满面地招呼着小姑娘归家,嘴里念叨着:“云儿,云儿……”
小姑娘小脸上挂着两行清泪奔到老妇人怀里:“阿奶,邻家小狗殁了。”
老妇人愣了愣:“为何?”
“它染病了。”
老妇人闻言笑笑:“生老病死是常事,人皆会……”
忽然老妇人若有所思,抚摸着小姑娘的发髻,正色道:“云儿你要谨记,能活着必当奋力求生。”
“生者,诸事之根本……”
窄小的乡野小道里,老妇人牵着小姑娘的手慢慢地往小院走去,呢喃不清的话语与潺潺的流水声融为一体。
……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了知觉,开始头痛欲裂。
正上方马路上,魁梧的男人看着徒留有與的马车,越过一地狼藉,巴掌毫不客气呼在黑衣人头上:“蠢材,人何在?”
“跳崖了。”
男人闻言,拔出剑便往黑衣人脖子上架。
“连个女人都杀不了,要你有何用?!”
黑衣人吓的哆嗦,忙把剑从肩上移开:“别,我这也没料到,那婢女会武功……”
“此崖多高?”男人望向了崖底。
黑衣人哆嗦出声:“……不高。”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黑衣人捂着红肿的半张脸,慌忙道:“您莫急,她必死,就算命大没摔死,这毒崖里成群的毒蛇,她也活不成。”
见男人不信,黑衣人又连忙开口道:“大人,我家就住在毒崖附近,附近人都知此毒崖虽不高,可先前是乱葬岗,腐烂的尸体滋养了一种草类,此草专引毒蛇,但凡人进去就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最好如此,她若还活着,王爷要的便是你的小命!”
男人冷哼一声,长剑收鞘,转身离去。
黑衣人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又瞧了眼崖下,想到先前竟被一女人当猴耍,气的牙龈都要咬碎,在狠狠啐了口痰后便也消失在黑夜里。
黑夜无比寂静,轻微的响动都被无限放大。
蛇?毒崖?
沐云岳撑着身子爬起来,借着昏暗的月光观察四周。
此处是一大坑,坑的墙面颇为齐整,坑内长满了茂盛的植物,再加上近几日接连下雨储下的淤泥,给了她坠落的缓冲,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摸索中找到了根树棍,她粗略测下大坑的高度,接着便顺着坑壁开始挖洞,她要挖出足够供她放脚的洞来,才能爬上去。
黑夜中,一股暖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至脖颈,她用手背迅速抹了一把,继续杵着棍子刨土。
可就算再黑,手背上的液体也在微弱的月光下也泛着殷红的光泽,让她难以忽视。
乌黑的环境让鼻腔更加灵敏,不一会儿,比雨过泥土还要腥臭的血腥味儿弥漫开来。
身旁是乱葬岗,是分支的尸体,是腐蚀的人肉,是成群的毒蛇……
她不能停,她甚至顾不得思考方才谈话的两人是何人,此时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命。
人总在濒临死亡时,会迸发出强大的求生本能,那一刻,所有的意念汇聚一起,无关痛痒的,皆能忽略。
双手嵌进湿润泥土中,她不停地刨着,再费劲全身力气,努力爬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爬出大坑,少了植被的遮挡,视野也开阔了许多。
力气消耗殆尽,她睁大双眼望着天上的明月,头一次无比期盼黎明的来临……
剧烈的头痛让她神志不清,耳边似乎传来一阵“嘶嘶”的声响。
是毒蛇么?倘若被咬了一口,能活多久……
她心中疑惑,渐渐地,眼睛又不受控地合上了。
南浔城内一处茶楼中,一身暗纹锦袍的男人正悠闲地用茶匙拨着茶叶。
一旁,墨色劲装束身的侍卫避开人群,俯在男人身边低声禀报。
“人还未死。”
闻言,男人面上依旧毫无波澜,只是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五个字:“消息放出去。”
侍卫收到命令,随即便又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