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笔处

钢笔尖最后一次划过稿纸时，夕阳正漫过窗台的绿萝。

墨滴在纸面洇开小小的圆，像那年操场边的积水，映着穿白衬衫的少年跑过的影子。

我把笔搁在砚台上，看暮色顺着窗帘的褶皱爬进来，渐渐漫过摊开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六月，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尾钩处带着当年特有的、用力过猛的张扬。

那些停笔的岁月，总浸在黏稠的阳光里。

教学楼后的香樟长得比三楼还高，蝉鸣从早到晚滚过绿瓦红墙，我们在树荫下背政治提纲，声音混着冰棍融化的滴答声。

你总爱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说这样"风跑进去才凉快"。

午后的雷阵雨来得急，我们挤在图书馆的屋檐下，看雨珠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的水花，你突然指着天边的彩虹说像道未干的水彩，我低头在笔记本上画，铅笔尖却总被你的笑声震得发抖。

那时候我们都是白马少年。不是真的骑着马，是心里总有片没被驯服的草原。

课间在走廊上比谁跳得高，手够到走廊顶的吊扇叶片，风声呼呼扫过耳边；晚自习偷溜到操场，躺在草坪上数星星，你说以后要去冰岛看极光，我指着教学楼的探照灯说"先看这个凑数"；甚至在月考的草稿纸上，都写满了不成句的诗，铅笔字被橡皮擦得毛茸茸的，像初春刚冒头的草。

我至今记得你侧脸的弧度。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教室的窗，落在你转笔的手指上，笔杆转出的银亮圆圈，和你睫毛投在鼻梁上的阴影重叠。

有次数学课你突然转过来，说"你看窗外的云像不像棉花糖"，被老师点名时，红着脸站起来的样子，比讲台上的红粉笔还艳。

后来你总爱在雨天靠窗的位置坐，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你的侧脸就浸在一片模糊的水汽里，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岁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褪色的？

或许是毕业典礼那天，你把校服上的第二颗纽扣摘给我，说"这是约定"，指尖的温度烫得我攥紧了手心；又或许是车站送别时，你说"保持联系"，火车开动的瞬间，我看见你白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像只断线的风筝。起初我们还在信里聊新学校的梧桐，说北方的雪比南方的雨更冷，后来信里的字迹渐渐工整，提到的名字越来越陌生，最后信封上的邮票，停在了某个深秋的邮戳。

这些年我总在相似的场景里驻足。

南方的梅雨季，雨打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恍惚间看见你趴在课桌上睡觉，校服袖子沾着淡淡的墨香；北方的秋天，银杏叶落满整条街，踩上去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你翻书的动静；甚至在机场的书店，看到某本关于冰岛的摄影集，指尖抚过极光的图片时，突然想起你说过"要在极光下写诗"，转身却撞翻了别人手里的咖啡，褐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漫开，像片没来得及画完的云。

上个月整理旧物，翻出那枚校服纽扣。

铜质的表面已经氧化，泛着温润的青绿色，背面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勿念"。

旁边压着你最后寄来的信，说"生活不是诗，是报表里的数字"，字迹沉稳得像换了个人。

我把纽扣别在现在穿的风衣上，走在下班的路上，晚风掀起衣角时，突然觉得那重量和当年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重叠，惊得我站在路口，看车水马龙漫过斑马线，像看一场无声的默片。

夕阳又漫过窗台时，我重新拿起那支钢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突然听见蝉鸣从记忆深处涌来，混着少年时代的雨声、笑声、翻书声。

原来停笔的岁月从没有真正落幕，它只是变成了夕阳里的光斑，落在每片相似的叶上，每滴相似的雨里，每阵掀起衣角的风里。

就像此刻，我在日记本的新页写下第一行字，窗外的梧桐叶正好落下，在稿纸上投下细碎的影。

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香樟树下，说"风里有诗的味道"，而这一次，我终于能笑着回答："是啊，一直都有。"

（为乌雅茉，仲孙听露，耿君浩几人的努力打卡奉上加更）

（这样今天就有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