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粥的温度与无声的接纳·遇见你的极光时刻
无声的泪水如同开闸的洪流,冲垮了许归安最后一道坚硬的堤坝。
她伏在冰冷的办公桌上,肩膀因为压抑的抽噎而微微耸动,滚烫的泪滴不断砸落在何森挽覆盖在她手背的手背上,也砸落在她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袖上。
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宣泄,混杂着剧痛后的虚脱、被看穿狼狈的羞耻、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脆弱依赖。
办公室死寂一片,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许归安极力克制的、破碎的呼吸声。
何森挽的手掌温暖而坚定地覆在许归安冰凉的手背上,没有抽离,也没有试图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滚烫泪水的温度,感受着手下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最初的错愕和心疼之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从未有过的坚定感在她心中升起。
这个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此刻在她面前碎成了一地脆弱的琉璃。她不能走,她必须守护这些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许归安的泪水渐渐止歇,只剩下身体因为剧烈哭泣和疼痛余波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她疲惫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只迷失在暴风雨后的倦鸟。
胃部的绞痛在温水、暖水袋和情绪宣泄后似乎缓解了一些,但依旧沉重地提醒着她刚才的狼狈。
“好点了吗?” 何森挽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惊扰了这只刚经历过风暴的鸟儿。
许归安没有回答,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避开何森挽过于明亮的、充满关切的视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罐打开的、已经凉透的八宝粥上,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就是这勺廉价混杂的粥,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里太冷了,不能待着。” 何森挽环顾了一下冰冷空旷、如同停尸间般的办公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跟我回去。”
回去?回哪里?那个色彩斑斓、充满生活气息、让她感到窒息和无所遁形的小屋?
许归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本能的抗拒再次抬头。
不。
“不行!” 何森挽立刻看穿了她的退缩,语气强硬起来,带着她特有的“认死理”的固执,“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待着会出事!必须跟我走!奶奶懂一点中医,家里也有常备药,比你自己硬扛强!”
她不由分说地站起身,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热水袋(水已经不太热了)和那罐凉粥。
然后,她弯下腰,在许归安错愕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试图搀扶她起来。
“我……自己能走。” 许归安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抗拒。
她试图推开何森挽的手,但身体绵软无力,动作显得徒劳而笨拙。
“逞什么强!” 何森挽不容分说,用自己不算强壮的身体支撑住许归安摇摇欲坠的重量,语气不容置疑,“靠着我!慢点!”
深夜的写字楼大堂空无一人,只有保安惊异的目光追随着她们。
许归安几乎是被何森挽半架着走出大楼的。
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何森挽身边缩了缩。
何森挽身上那件薄薄的、沾着颜料的卫衣,此刻却成了唯一能汲取一点暖意的来源。
破旧的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
何森挽看着许归安虚弱的样子,果断放弃了骑车带人的危险想法。
“等我一下!” 她让许归安扶着路灯杆站稳,自己飞快地跑到街角,拦下了一辆深夜还在巡游的出租车。
许归安靠在冰冷的路灯杆上,看着何森挽在夜色中奔跑、拦车、和司机交涉的身影。
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悄然滋生——那是第一次,她感觉自己沉重的、冰冷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如此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支撑着、安排着。
没有询问,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保护欲。
出租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许归安蜷缩在后座角落,疲惫地闭上眼睛,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何森挽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侧倾,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她与陌生的司机。
她一只手还虚虚地扶着许归安的手臂,仿佛怕她随时会倒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暖风口的嘶嘶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再次踏入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扑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中药、颜料和生活气息的味道。
但这一次,许归安却没有了上次那种强烈的窒息感和排斥。
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或许是内心深处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被疲惫扯断。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晕。
何奶奶披着那件深蓝色的毛线开衫,安静地坐在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摇着。看到她们进来,她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和温和。
“回来了?” 何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
“嗯,奶奶,她胃疼得厉害。” 何森挽小声解释着,扶着许归安在米白色的旧沙发上坐下。
许归安低着头,不敢看何奶奶的眼睛。
上次打碎杯子的狼狈和今夜求助的脆弱叠加在一起,让她只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嗯,看着是伤了胃气了。” 何奶奶的目光温和地扫过许归安苍白憔悴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没有追问,没有探究,仿佛她深夜被孙女带回来一个病恹恹的“冰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她放下蒲扇,慢慢站起身,“挽挽,去把灶上温着的粥端来。”
“粥?” 何森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好!”
何森挽跑进厨房。
许归安蜷在沙发上,抱着何森挽重新灌满热水的、裹着羽绒服的热水袋,汲取着那一点珍贵的暖意。
她能感觉到何奶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平静,像月光一样,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无声的包容。
何奶奶没有靠近,只是重新坐回藤椅,拿起蒲扇,继续轻轻地摇着。
沙沙的扇风声,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安宁。
很快,何森挽端着一个白瓷碗出来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米粒晶莹、几乎看不到米汤的、纯粹的白粥。
粥面上,漂浮着几根切得细细的、嫩黄的姜丝,散发着温暖而清甜的香气。
正是许归安在剧痛中绝望幻想着的那碗粥!
“奶奶说你可能会需要,睡前就煨在灶上了,小火温着。” 何森挽小心地将碗放在许归安面前的茶几上,又递过一把小勺,“快趁热吃一点,暖暖胃。”
许归安看着眼前这碗纯粹、温热的白粥,再看看旁边安静摇着蒲扇、仿佛什么都没做的何奶奶,一股巨大的酸涩感再次冲上鼻腔。
原来,她那些在剧痛中的呓语和幻觉,并非全然的荒谬。有人……真的懂。
许归安颤抖着拿起小勺。勺柄温润的触感传递到指尖。
她舀起一小勺粥,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米粒天然清甜和淡淡姜丝辛香的粥滑过喉咙,落入冰冷的胃袋。
那感觉,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熨帖了痉挛的褶皱,驱散了蚀骨的寒意。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份简单却无比珍贵的温暖。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很专注。
热粥下肚带来的舒适感让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冰冷的指尖也渐渐有了些温度。
额头上因为疼痛和哭泣渗出的冷汗,似乎也被这暖意蒸干了。
一碗粥见底。
许归安放下勺子,感觉沉重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些,胃部的沉重感也缓解了大半。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何奶奶。
何奶奶也正温和地看着她。老人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看着自家孩子吃饱喝足后的满足和安心。
“锅里还有,还要吗?” 何奶奶轻声问。
许归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够了。谢谢您。”
“谢什么,一碗粥罢了。” 何奶奶笑了笑,摇着蒲扇,“胃是娇气的,得拿热乎东西暖着,拿心暖着。心里松快了,胃也就跟着松快了。”
“心里松快了,胃也就跟着松快了……”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归安心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胃部,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粥的暖意。
而心底那片荒原,似乎也因为这份无声的接纳、这碗恰到好处的粥,被那温和的暖黄色灯光,悄然融化了一小块冻土,露出一点微湿的、柔软的底色。
何森挽收走了空碗,又端来一杯温水和何奶奶常备的、温和的胃药。
许归安顺从地吃了药。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身体上的痛苦缓解了,精神上紧绷了整夜的弦也终于松弛。
暖黄的灯光,沙沙的扇风声,身边何森挽毫不掩饰的关切目光,还有何奶奶那无声却强大的包容气场……这一切都像一张温暖而安全的网,托住了她疲惫不堪、摇摇欲坠的灵魂。
她靠在旧沙发柔软的靠垫上,眼皮越来越沉重。
意识模糊前,她最后看到的,是何森挽从里间抱出一条洗得发白、却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薄毯,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毯子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
许归安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在陌生的、却充满安全感的小小空间里,在暖黄的灯光和沙沙的扇风声陪伴下,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没有依靠药物,在疼痛和狼狈之后,如此安心地沉入睡眠。
何奶奶看着沙发上蜷缩着睡去的年轻女孩,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带着一丝脆弱和不安的苍白脸庞,轻轻地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最终化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示意何森挽也去休息。
何森挽坐在小板凳上,守着沉睡的许归安,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在睡梦中渐渐舒展,看着她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最终轻轻地搭在了盖着阳光味道毯子的腹部。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何森挽小小的、色彩斑斓的家里,一片荒原的冰山,在粥的温度和无声的接纳中,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短暂停泊、汲取温暖的港湾。
融化,正在最深的寂静中悄然发生。
(再也不写这种中短篇的文了,想写点其他的小散文还真的有点麻烦)
(赶紧更完这几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