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抱着路垚回到巡捕房时,晨雾已散成淡金色的光。他径直将人抱进医务室,老大夫正擦着眼镜,见状赶紧迎上来:“乔队,您这是……”“先给他退烧。”乔楚生把路垚放在诊疗床上,转身时西装袖口的血渍已经凝成暗红,“再帮我处理下伤口。”路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乔楚生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肩胛骨处渗血的纱布。“四哥,你受伤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乔楚生按回枕头。“躺好。”乔楚生的声音带着疲惫,指尖却轻轻抚过他发烫的额头,“大夫说你烧到三十九度,再乱动今晚就别想睡了。”
这时,沈宝平抱着一摞文件撞进来,看见乔楚生赤裸的上半身,耳尖瞬间红了:“陈三爷招了!他说幕后主使是日本商会的黑龙会,他们想通过百乐门的密室运鸦片,茉莉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她突然顿住,目光落在路垚攥紧的床单上,“你怎么了?”路垚盯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棉絮:“那天茉莉约我去金城大戏院,说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我看。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后台化妆间,手里还攥着半张地图……”他突然咳嗽起来,眼角泛起水光,“如果我早点到,或许……”“没有如果。”乔楚生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我们已经抓住陈三爷,黑龙会的据点也被端了,茉莉不会白死。”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裂了缝的怀表,表盖内侧“平安”二字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会希望我们活着,替她守住真相。”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张举着电报冲进来:“乔队!法租界公董局来电,说黑龙会残余分子劫持了一艘英国商船,要求用陈三爷交换!”乔楚生猛地站起来,扯过椅背上的外套:“备车,去外滩码头。”他回头看向路垚,“你留在巡捕房,哪里都不许去。”“我要去。”路垚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脚踝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黑龙会的人认识我,我能帮你们辨认身份。”
乔楚生皱眉,却被他眼底的倔强刺得心软——那双眼像极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小狼崽,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梗着脖子说“我能行”。“穿上鞋。”乔楚生把自己的皮靴踢过去,弯腰将他背起来,“要是敢在我背上晕过去,就把你扔黄浦江里清醒清醒。”路垚趴在他背上,闻着熟悉的檀香混着血腥味,嘴角悄悄弯起:“四哥,你后背的肌肉比以前结实了。”乔楚生哼笑一声:“天天背着你这个小祖宗,能不结实么?”外滩码头的汽笛声撕开晨雾,英国商船“玛丽号”锚链哗啦作响。黑龙会的人站在甲板上,为首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镜片反射着冷光:“乔队长,好久不见。”乔楚生把陈三爷往前一推:“放人,否则你们的货物……”他指了指船舱,“可就保不住了。”金丝眼镜嗤笑:“乔队长果然消息灵通。不过你以为,我们会这么轻易认输?”他突然抬手,身后的打手掀开货箱,里面竟是整整齐齐的军火!“告诉你们,这些武器足够炸平半个租界。识相的话,就把陈三爷交出来,再让我们安全离开。”
路垚从乔楚生背上探出头,指着金丝眼镜的手腕:“你的手表,是瑞士银行发行的限量款,只有黑龙会高层才能佩戴。”他转头对乔楚生眨眼,“四哥,我记得上个月缴获的日军密码本里,有个代号‘银蛇’的间谍,特征就是这款手表。”金丝眼镜脸色骤变,伸手摸向腰间。乔楚生早有准备,抬手一枪打碎他头顶的救生圈,压缩空气爆开的声响惊飞了桅杆上的海鸥。“放下武器!”他厉喝,巡捕房的警员从四面八方涌上甲板。混战中,一颗子弹朝路垚射来,乔楚生侧身挡住,闷哼一声栽倒在地。“四哥!”路垚扑过去,看见他后背渗出大片血迹。
金丝眼镜趁机捡起枪,对准路垚的太阳穴:“小子,天堂有路你不走——”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尖锐的哨声,几艘中国海军的炮艇破浪而来,舰首的青天白日旗猎猎作响。“黑龙会听着,”扩音器里传来威严的男声,“你们已被包围,立即投降!”金丝眼镜咒骂一句,跳入海中企图逃跑。路垚抓起地上的长绳,精准地套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拽。“扑通”一声,男人摔进浅水区,溅起一片水花。“跑啊,”路垚踩着他的后背,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怎么不跑了?”夕阳将黄浦江染成血色,乔楚生靠在驾驶座上,任由医生给自己包扎伤口。路垚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个裂了缝的怀表,手指轻轻摩挲着“平安”二字。“疼吗?”他问。
乔楚生摇头,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比起上次赌场爆炸,这点伤算什么。”“四哥,”路垚突然正经起来,“谢谢你。”乔楚生挑眉:“谢我什么?替你挡子弹?”“不是,”路垚望着窗外流动的江水,“是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以前我总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直到遇见你……”“傻子。”乔楚生打断他,握住他的手,“以后这种话不准再说。”他发动汽车,引擎轰鸣声中,路垚听见他极低极低地说了句,“其实该说谢谢的人是我。”夜色渐浓,霓虹灯次第亮起。
乔楚生的轿车穿过南京路,收音机里播放着最新的爵士乐。路垚靠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人剪影,突然觉得,那些破碎的时光,终于在某个人的陪伴下,拼凑成了完整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