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裹着消毒水味钻进病房时,路垚正蜷在乔楚生怀里,鼻尖蹭着他貂皮大衣的毛领——那股熟悉的檀香混着烟草味,像块温热的糖,把他从混沌的梦里拽出来。“醒了?”乔楚生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指尖还攥着他手腕,脉搏跳得有些急。路垚睁开眼,先看见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姜糖水的热气绕着玻璃杯转圈,旁边摆着半块桂花糕,油纸还是热的。“四哥偷买给我的?”路垚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伸手要去拿,却被乔楚生按住。
“大夫说要吃热的。”乔楚生把糕掰成小块,用瓷勺喂他,指腹蹭掉他嘴角的糖霜,“昨天是谁逞能?摸我枪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发着烧?”路垚咽着糕,眼睛弯成月牙:“那不是……想帮你省子弹么?”话音刚落,突然咳嗽起来,乔楚生赶紧拍他后背,掌心顺着脊柱往上滑,触到他发烫的后颈,眉头皱得更紧。“再嘴硬,明天就把你绑去医馆喝苦药。”乔楚生嘴上骂,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住路垚露在外面的脚踝。这时,沈宝平抱着病历本撞进来,白大褂上还沾着檀木梳的碎屑:“路垚,你表妹茉莉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她把文件夹拍在床头,指尖点着照片,“她的胃里有鸦片膏,死亡时间是1937年4月5日晚十点——正好是你那张戏票的时间。”路垚的手突然顿住,瓷勺“当啷”落在缸里。乔楚生捡起戏票,泛黄的纸页上,“金城大戏院”几个字被摩挲得发亮,背面还留着半枚胭脂印——和檀木梳齿缝里的一模一样。
“那天我去看她演出……”路垚声音轻得像落在纸上的墨,“散场后想去后台找她,却看见经理把她推进一辆黑色轿车。我以为她是跟客人走了,没敢上前……”乔楚生握住他的手,指节泛着青白。他想起昨天路垚昏迷前说的“别告诉阿姐”——原来这孩子一直把愧疚藏在心里,连梦话都在求饶。“不是你的错。”乔楚生用拇指抹掉他眼角的水光,“是有人不想让她活着说出真相。”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巡捕房的小张探进头:“乔队,南洋富商陈三爷跑了!他的船停在十六铺,半小时前带着两个打手登了船!”乔楚生猛地站起来,貂皮大衣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西装——袖口还沾着昨天路垚溅的姜茶渍。“备车。”他弯腰把路垚抱起来,用大衣裹紧,“跟我去码头。”“我也去!”路垚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乔楚生按回怀里。
“你发烧还没退。”乔楚生语气冷下来,“要是半路晕过去,我可没工夫抱你。”路垚撇撇嘴,却乖乖靠在他肩上,手指勾住他的领带:“那你要把枪给我留着——上次赌场爆炸,你说过‘多个人多个脑子’。”十六铺码头的风裹着咸腥气,吹得路灯晃个不停。陈三爷的货轮已经拔锚,烟囱冒着黑烟,眼看就要驶入黄浦江。乔楚生掏出枪,瞄准驾驶舱的玻璃,却被路垚按住手腕:“别打船身——他带了鸦片箱,炸了会把货都毁了!”路垚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瓶子,是他昨天在百乐门捡的酒精瓶,“用这个烧通风管,就像上次烧空调管道那样。”乔楚生挑眉,接过瓶子。
他抱着路垚跳到趸船上,踩着木板往前冲,风把路垚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角的淤青——那是昨天撞在包厢墙上留下的。“四哥,左边!”路垚指着货轮的排气孔,“通风管在船舷后面!”乔楚生拧开瓶盖,把酒精泼向管子,火柴擦亮的瞬间,火舌“呼”地窜上去,顺着管道烧进船舱。“哎哟!”陈三爷的惨叫从驾驶舱传出来,接着是“砰”的一声——他朝他们开枪了。子弹擦过乔楚生的肩膀,血珠渗进西装布料。路垚急得要抢枪,却被乔楚生护在身后:“躲好了!”他把路垚按在趸船的铁柱后,自己迎着枪林弹雨往前冲,皮鞋踩在湿滑的木板上,差点摔倒。
“四哥!”路垚喊得嗓子破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怀表——那是茉莉送他的,表盖内侧刻着“平安”两个字。他用力砸向货轮的锚链,“咔嚓”一声,锚链断了,货轮失去平衡,往岸边撞过来。“快跳!”乔楚生转身抱住他,滚进旁边的堆货区,货轮“轰”地撞在码头的石墩上,鸦片箱从船舱里滚出来,摔得粉碎,白色的粉末混着海水,像摊凝固的雪。陈三爷抱着头从驾驶舱爬出来,被随后赶到的巡捕按住。乔楚生抹了把脸上的灰,低头看怀里的路垚——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表盖被刚才的撞击摔裂了,“平安”两个字却还清晰。
“没事吧?”乔楚生摸着他的脸,指腹沾到他额头的汗,“有没有哪里疼?”路垚摇头,把怀表塞进他手里:“这是茉莉给我的。她说要是遇到危险,就想着‘平安’俩字,就能活下来。”乔楚生捏着怀表,金属壳子硌得掌心发疼。他想起昨天在医院,路垚迷迷糊糊说的“别告诉阿姐”——原来这孩子早就知道,茉莉的死不是意外,却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今天才敢说出来。“回家吧。”乔楚生把他抱起来,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路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血腥味,慢慢闭上眼睛。
“四哥,”他轻声说,“等结案了,我们去看阿姐吧。我想告诉她,茉莉的仇报了。”乔楚生点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车窗外,黄浦江的浪拍打着岸边的石阶,远处的外滩钟楼敲了七下,晨雾慢慢散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而怀表的指针,刚好停在“平安”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