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入南京南站时,秦朝摸到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边缘透过布料硌着他的大腿,像某种无声的提醒。窗外七月的阳光白得刺眼,站台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流动。
"紧张?"江洋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秦朝摇头,却不由自主捏紧了钥匙:"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你父母。"
"他们去瑞士度假了。"江洋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才给你钥匙。"
出租车驶过长江大桥,江洋望着窗外出神。这是他长大的城市,却鲜少听他提起。秦朝偷偷打量他的侧脸——紧绷的下颌线,微微蹙起的眉头,与平时去公司开会时的表情截然不同,更像是在面对某种未知的挑战。
江家位于城西的高档住宅区,独栋别墅被高大的法国梧桐环绕。钥匙插入大门锁孔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秦朝莫名联想到子弹上膛。
"很久没人住了。"江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灰尘在阳光中飞舞,"保姆每月只来打扫一次。"
屋内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实木家具和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挑高的客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展示柜里摆满奖杯和工艺品,一切都井井有条却缺乏生活痕迹,像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你的房间在哪?"秦朝轻声问。
江洋带他上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与其他房间的豪华不同,这里简朴得近乎简陋——单人床,书桌,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唯一特别的是墙上几张褪色的风景照,秦朝认出是江洋大学初期的作品。
"像酒店客房,是吧?"江洋自嘲地笑了笑,"十六岁前跟爷爷奶奶住,后来他们去世了,这里就...只是个睡觉的地方。"
秦朝胸口发紧。他想起自己在杭州那个贴满恐龙贴纸、堆满杂物的童年房间,母亲每天唠叨的声音,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同样是"家",却如此不同。
"保险箱呢?"他轻声问。
江洋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小钥匙,带秦朝来到主卧。嵌入墙体的保险箱藏在衣柜后,需要密码和钥匙双重开启。江洋输入数字时手指微微发抖——0503,秦朝认出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得摄影奖的日期。
金属门缓缓打开,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本黑色笔记本。江洋将它们取出,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日记和...没寄出的信。"他声音干涩,"先说好,看完不许哭。"
"你才要哭。"秦朝接过信封,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们回到江洋的旧房间,并肩坐在床边。秦朝深吸一口气,抽出信纸——是江洋工整的字迹,日期显示五年前,他们毕业后的第三天。
「秦朝: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在飞往纽约的航班上。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信纸在秦朝手中微微颤动。江洋在信中坦白父亲投资失败欠下巨债,家族企业濒临破产,债权人威胁要牵连亲近的人。他放弃纽约视觉艺术学院的录取,转学金融并非出于"现实考量",而是为了保护秦朝远离这场风波。
「...你说我背叛了理想,说得对。但我更怕背叛你。那些债权人无孔不入,我不能冒险让你卷入。摄影是你的生命,而我的生命...从暗房红灯下你对我笑的那一刻起,就是你。」
一滴水珠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秦朝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他翻到第二页,发现是空白的,只有最下方一行小字:「又及:我留了一笔钱在陈老师那里,足够你第一年的创作基金。别拒绝,就当是我投资未来最伟大的摄影师。」
"陈老师?"秦朝猛地抬头,"摄影社指导老师?那笔两万块的匿名赞助..."
江洋点头,眼神闪烁:"你退回来了。"
秦朝想起当年收到那笔"匿名赞助"时的愤怒,以为是某种施舍,直接退回并换了联系方式。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弯下腰。
"日记更详细。"江洋轻声说,递过黑色笔记本,"从大二开始。"
日记本已经泛黄,但每一页都保存完好。秦朝随手翻开一页——2012年10月15日,记录的是摄影社去黄山的采风。江洋用冷静客观的笔调描述风景,却在最后一段流露出不寻常的情感:「秦朝今天摔坏了35mm镜头,急得快哭了。我偷偷联系了经销商,用三个月生活费买了同款,明天假装抽奖送他。希望他别再皱眉,笑起来好看多了。」
往后翻,类似的内容越来越多——秦朝感冒时江洋翘课去买药;秦朝作品落选后他偷偷联系评委询问原因;毕业前那个醉酒的夜晚,他写下:「今晚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吸扫过我颈侧,像蝴蝶振翅。多想时间停在此刻,但明天我必须推开他。为了他好,我必须成为他最恨的人。」
最后一篇日记停在五年前毕业典礼那天,只有寥寥数语:「今天说了最违心的话,看他眼里的光熄灭。登机前收到他退回来的赞助费,附言'不需要施舍'。也好,这样他就真的...安全了。」
日记本从秦朝手中滑落。他转向江洋,发现对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秦朝声音嘶哑。
"一开始是怕连累你。"江洋盯着地板,"后来...债务还清了,但你已经成名,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以为你早忘了那个'背叛理想'的旧友。"
"所以你只是默默收集我的消息,看我的展览,就是不露面?"
江洋苦笑:"直到咖啡馆那天...我其实经常去那家店,因为听说你常去。等了三个月才'偶遇'成功。"
窗外的天色突然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雷声。秦朝想起重逢那天江洋平静的表情,谁能想到那背后是长达五年的守望与等待?
"看看这个。"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片——当年退回赞助费的附言,「不需要施舍」几个字已经模糊,"我留着它提醒自己别再接受任何人的'好意'。"
江洋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纸条,像在触碰一个旧伤口:"我们都挺傻的。"
暴雨突然倾盆而下,敲打着窗户。秦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雨帘中的花园。五年前的痛苦与误解,如今看来竟是一场双向的牺牲与保护。他想质问命运为何如此残酷,又想感谢它最终还是让他们重逢。
"想去个地方吗?"江洋突然问。
他们冒雨跑向小区后山,江洋带路,秦朝紧随其后。雨水很快浸透衣服,凉意渗入骨髓,但谁都没有停下。山顶有个废弃的凉亭,木质结构已经腐朽,但勉强能遮雨。
"小时候常来这里。"江洋拧着衬衫下摆的水,"看别人家的灯光。"
秦朝想象着小江洋独自坐在黑暗中的样子,胸口发疼。他握住江洋冰冷的手:"现在呢?看什么?"
江洋转向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看你。"
这个简单的词包含太多——五年前的分离,漫长的守望,意外的重逢,以及现在湿漉漉的并肩而立。秦朝突然将江洋拉入怀中,两人的心跳隔着湿衣服互相呼应。
"对不起。"江洋的声音闷在他肩头,"为我说的那些话,为我..."
"嘘。"秦朝收紧手臂,"我们都做了当时认为正确的事。"
雨势渐小,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他们走回别墅时,积水在脚下溅起,像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些不顾一切的雨天。
江洋找了两件旧衣服给他们换上——秦朝穿着江洋高中时的T恤,袖子短了一截;江洋则套了件不知哪年的 polo衫,领口已经松懈。两人相视而笑,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彼此的青春模样。
"还有想看的吗?"江洋问,"相册?毕业证书?"
秦朝摇头,拍了拍鼓鼓的背包:"有这些足够了。"里面装着信件和日记的复印件,江洋坚持让他带走。
回程的高铁上,秦朝靠着江洋的肩膀翻看日记复印件。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页上,那些年深日久的字迹变得温暖而清晰。
"有个想法。"他突然说,"我们可以合作一本书,关于那五年。你的日记,我的照片,拼凑出我们各自经历的时光。"
江洋的眼睛亮了起来:"《缺席的五年》?"
"《从未真正缺席》。"秦朝纠正道,手指轻轻点在一段日记上——那是江洋第一次在杂志上看到他的作品后写的:「今天在报刊亭看到他的照片,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光。买下所有登载的杂志,收银员一定觉得我是个怪人。」
江洋低头吻了吻他的发旋:"好。"
窗外,南京城的轮廓渐渐远去。秦朝将钥匙还给江洋,但对方摇摇头:"你留着。那里...也是你的家了。"
钥匙再次回到秦朝掌心,这次不再冰冷沉重,而是带着体温和承诺。他握住它,也握住江洋的手,十指相扣。五年的分离已成往事,而前方,还有无数个共同的车站等待他们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