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站在星辰金融酒会入口处,手指无意识地拉扯着西装袖口。这件三年前买的深蓝色西装现在穿起来有些紧绷,肩膀处的剪裁让他举手投足都不自在。他低头看了看邀请函——烫金的字体在酒会灯光下闪闪发光,就像这栋大楼里的一切:昂贵、精致、与他格格不入。
"姓名?"接待处的女孩抬头问道,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悬在宾客名单上方。
"秦朝。"
女孩顺着名单往下找,在某处停下。"哦,秦先生。江总特别交代过。"她递给秦朝一个名牌,"酒会在37层,电梯在您右手边。"
秦朝接过名牌,上面除了他的名字还印着"特邀艺术家"几个小字。他把它别在西装翻领上,走向电梯间。镜面电梯门映出他的样子——头发因为下雨有些潮湿,没来得及修剪的刘海搭在额前,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金融人士中像个误入的高中老师。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男士们穿着定制西装,女士们则踩着高跟鞋,手腕上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夹杂着英文术语和股票代码。秦朝站在角落,突然希望自己没来。
37层的宴会厅比想象中还要奢华。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长条餐桌上摆满秦朝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点心,侍者穿梭其间,托盘上的香槟杯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地窗外,整个北京城的夜景尽收眼底,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
秦朝拿了一杯气泡水,避开人群密集处。他扫视整个宴会厅,没有看到江洋的身影。墙上挂着星辰金融的企业宣传照——江洋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高管中间,面带标准的商业微笑,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你是摄影师?"一个女声在身旁响起。
秦朝转头,看到一位穿着酒红色礼服的年轻女性,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好奇地打量着他。
"是的。"秦朝点点头,"秦朝。"
"林薇,市场部的。"她抿了一口香槟,"你就是江总说的那个要办展览的朋友?"
朋友?江洋是这么介绍他的?秦朝不确定该如何定义他们现在的关系。"算是吧。我们大学时认识。"
"怪不得。"林薇笑了笑,"江总从不邀请私人朋友参加公司活动。你是第一个。"
秦朝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喝了口水。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江洋出现了。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剪裁完美贴合身形,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简约的银质领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与办公室里疲惫的样子判若两人。几位高管立刻围了上去,江洋与他们握手,交谈,不时点头或微笑,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每次看到江总这样,我都觉得累。"林薇突然小声说。
秦朝看向她:"什么意思?"
"像个永不停止的表演。"林薇摇摇头,"上季度财报会议前,他连续工作了72小时,最后是靠三杯浓缩咖啡撑下来的。"
秦朝皱起眉头,目光重新回到江洋身上。现在仔细看,能发现他眼下有粉底遮不住的青黑,微笑时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握杯的手指偶尔会轻微颤抖。
江洋似乎感觉到了秦朝的注视,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江洋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
"你们很熟吗?"林薇问。
"曾经是。"秦朝回答,"现在...我不确定。"
酒会进行了约半小时后,一位高管敲了敲香槟杯,示意大家安静。他宣布江洋将发表简短讲话。人群聚集到临时搭建的小讲台前,秦朝站在最后排,靠着落地窗。
江洋走上讲台,灯光照在他身上,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开始讲话,声音沉稳有力,谈论公司的发展战略和新获得的投资。秦朝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看出江洋在这个环境中的游刃有余——与大学时那个在社团招新时紧张到手抖的男孩判若两人。
"...最后,我很高兴地宣布,星辰金融将启动'城市记忆'文化企划。"江洋的声音突然让秦朝回过神来,"首期我们将与著名纪实摄影师秦朝合作,举办《消逝的边界》摄影展..."
秦朝猛地站直身体。江洋在说什么?他们还没正式签协议,他甚至没有明确答应这个合作!
"...展览将于下周三在我们公司的顶层展厅开幕,欢迎大家莅临。"江洋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看向秦朝,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艺术与商业并非对立面,而是互相成就的关系。这正如同..."
江洋的话突然中断了。他眨了眨眼,像是突然看不清提词器,手指扶住了讲台边缘。人群中有人发出小声的疑问。
然后,毫无预兆地,江洋向前栽倒。
现场一片惊呼。秦朝几乎是本能地推开前面的人冲了过去。当他赶到讲台时,江洋已经被几位高管扶起,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让开点,给他空气!"秦朝跪在江洋身旁,解开他的领带和第一颗衬衫纽扣。江洋的皮肤触感冰凉而潮湿,脉搏快而微弱。
"叫救护车!"秦朝对愣在一旁的林薇喊道。
"江总只是太累了,"一位中年男性高管说,"休息一下就好,没必要——"
"叫救护车!"秦朝提高音量,声音里的紧迫感让林薇立刻掏出手机。
江洋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秦朝扶住他的肩膀:"别说话,保持呼吸。"
十分钟后,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进入宴会厅。秦朝退到一旁,看着医护人员为江洋做初步检查,然后将他抬上担架。一位自称公司副总的中年男人表示会陪同去医院,但救护人员摇头:"只允许一位家属陪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秦朝——那个刚才冲上前的人,江洋的"朋友"。
"我去吧。"秦朝说,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救护车后门关闭的那一刻,喧嚣被隔绝在外。车内空间狭小,秦朝坐在江洋旁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医护人员给江洋接上监护仪。电子设备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血压偏低,心率过快,轻度脱水。"医护人员记录着数据,"最近休息怎么样?"
江洋虚弱地摇摇头,目光却一直盯着秦朝,像是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他弟弟?"医护人员问秦朝。
"朋友。"秦朝回答,然后犹豫了一下,"大学同学。"
江洋的嘴角微微抽动,似乎想笑但没力气。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秦朝的手腕,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温度却异常灼热。
"谢谢。"江洋用口型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驶过长安街,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江洋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秦朝看着这个曾经熟悉现在却如此陌生的人,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酸涩。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江洋也是这样苍白着脸,不过那时是因为愤怒而非疲惫。
医院的急诊室明亮得刺眼。医生诊断江洋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晕厥,加上严重脱水,需要留院观察一晚。秦朝在走廊上给星辰金融的副总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
"公司会派人来守夜。"副总说。
"不用了。"秦朝听见自己说,"我留下。"
挂断电话后,秦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本可以现在离开,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继续准备那个可能永远无法举办的展览。但某种比理智更深层的东西让他留了下来。
病房里,江洋已经换上了病号服,正在接受静脉输液。没有了昂贵西装的包裹,他看起来瘦了不少,锁骨在宽松的病号服领口处清晰可见。秦朝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没走。"江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秦朝吓了一跳:"我以为你睡着了。"
"麻药过了,头疼。"江洋微微皱眉,"医生说没什么大事。"
"过度劳累,脱水,轻度胃炎。"秦朝复述着医生的诊断,"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江洋移开目光,看向天花板:"不记得了。"
"工作狂也要有个限度。"秦朝忍不住说,"你差点吓死宴会厅里所有人。"
"包括你?"江洋转过头,眼中带着一丝秦朝熟悉的狡黠。
"我只是刚好站在前排。"秦朝耸耸肩,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
江洋轻笑了一声,随即因为疼痛皱起眉。秦朝下意识地伸手调整了一下点滴速度。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江洋问。
"去年跟拍一个医疗纪录片,学了点基础护理。"秦朝收回手,"不像你,只会工作到晕倒。"
"展览的事..."江洋突然说,"抱歉我擅自在酒会上宣布了。"
秦朝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这么做?"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答应。"江洋的声音很轻,"你太固执了。"
"而你太自以为是了。"秦朝反驳,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五年了,一点都没变。"
江洋闭上眼睛:"变了很多,只是你不了解而已。"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监护仪的电子音规律作响。窗外的北京城依然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秦朝看着江洋的侧脸,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你可以回去。"江洋突然说,"不用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签了那份协议。"秦朝答非所问,"明天把作品清单发给你。"
江洋睁开眼,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因为感激你帮我。"秦朝迅速补充,"只是...这个主题确实适合那个企划。"
江洋的嘴角微微上扬:"当然,纯粹商业决策。"
"没错。"秦朝点头,然后也忍不住笑了。
护士进来检查点滴,打破了这一刻的微妙氛围。她离开后,江洋似乎真的累了,眼皮开始打架。
"睡吧。"秦朝说,"我就在这儿。"
"为什么?"江洋半梦半醒地问。
秦朝看着窗外的夜色,思考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五年的隔阂,曾经的争执,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所有这些都应该让他远离这间病房,远离这个曾经伤害过他又被他伤害过的人。
"因为,"他最终说,"没人应该独自在医院过夜。"
江洋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秦朝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回答,但也许这样更好。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就像五年前他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分道扬镳,现在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又坐在这间病房里。
秦朝调整了一下椅子的位置,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医院的椅子硬得离谱,但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介意。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江洋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银辉,让他看起来又像那个大学时代熬夜讨论摄影技巧的年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