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在江洋对面坐下时，木质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他小心地把相机放在桌角，确保它不会滑落。这个动作引起了江洋的注意。
"还是那台徕卡？"江洋的目光落在相机上。
"嗯，修过两次。"秦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相机边缘的一道划痕，"快门组件换过，测光表也不太准了。"
江洋点点头，招手向老板娘示意。他的手腕从衬衫袖口露出来，秦朝注意到上面戴着一块他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昂贵的机械表，表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两杯美式，一杯加糖，一杯..."江洋看向秦朝，眉毛微微挑起。
"加糖，谢谢。"秦朝说。
江洋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以前从不加糖。"
"人总会变的。"秦朝重复了刚才的话，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
老板娘离开后，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秦朝盯着桌面上木头纹理的纹路，它们像河流一样蜿蜒交错。五年前，他们可以坐在校园的长椅上聊到天黑，现在却连找个话题都如此困难。
"你还顺利吗？"江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秦朝抬起头，看到江洋的表情同样平静，那双曾经充满热情的眼睛现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这个问题听起来像例行公事，不带任何真正的关心，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就像五年前他们最后一次争吵时那样。
秦朝感到一股熟悉的怒火从胸口升起，他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江洋永远不会理解，有些人就是无法为了所谓的"成功"放弃自己热爱的事物。他想说很多——关于那些为了交房租不得不接的商业拍摄，关于被杂志社退稿的专题照片，关于父母每次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要不要考虑找个稳定工作？"
但最终，他只是松开拳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还行。你呢？听说你开了公司？"
江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嗯，金融咨询，去年刚拿到A轮融资。"
"恭喜。"秦朝说，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想象中容易。
"谢谢。"江洋的目光扫过秦朝洗得发白的T恤和磨损的相机带，"你还在做自由摄影？"
"对。"秦朝简短地回答，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补充道，"下个月在798有个小型展览。"
"真的？"江洋这次真的显得有点惊讶，"恭喜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小画廊。"秦朝耸耸肩，却忍不住因为江洋的反应而感到一丝满足。
老板娘送来了咖啡，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秦朝往杯子里加了两包糖，搅拌时银匙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洋看着他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现在喝黑咖啡了？"秦朝注意到江洋没有碰糖罐。
"嗯，习惯了。"江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熬夜工作时提神效果更好。"
秦朝想起大学时的江洋，每次喝咖啡都要加三包糖，常常被自己嘲笑像个孩子。现在的江洋西装革履，喝着苦涩的黑咖啡，谈论着融资和公司。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公司多少人？"秦朝问，纯粹是为了延续对话。
"三十七人。"江洋回答得很快，像是经常被问到这个问题，"主要做企业金融咨询和投资管理。"
"听起来很..."秦朝搜索着合适的词，"忙碌。"
"确实。"江洋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他谈到感兴趣话题时的表情，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上周刚从香港回来，下个月要去纽约见投资人。"
秦朝点点头，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两张咖啡桌的距离。江洋在谈论跨国业务，而自己上周还在为老城区的拆迁户拍摄纪念照，收取微薄的报酬。他们像是生活在两个平行世界。
"你呢？"江洋问，"除了展览，最近在拍什么？"
秦朝犹豫了一下。他可以谈论正在进行的个人项目——记录城市边缘那些即将消失的手艺人；或者那组被杂志社拒绝的街头摄影系列；又或者那些为了糊口接拍的商业产品照片。每一种选择都像是在向江洋展示自己生活的某个片面。
"主要是城市纪实。"他最终说，"老城区改造前的一些记录。"
"就像我们大学时做的那样？"江洋问，声音里有一丝秦朝无法辨认的情绪。
"差不多。"秦朝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痛，"只不过现在没人付钱让我做这个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抱怨，而他最不想做的就是向江洋展示任何形式的软弱或后悔。
江洋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你还是那么固执。"
"而你，"秦朝直视江洋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脾气。"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江洋的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不见。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我变了很多，秦朝。"他放下杯子，声音低沉，"只是有些东西...我不认为改变是必要的。"
秦朝想说些什么，但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江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抱歉，我得接这个。"他说着已经站起身，"很重要的客户。"
秦朝点点头，看着江洋走到咖啡馆角落，背对着自己开始通话。江洋接电话时的姿态很特别，肩膀微微后仰，头略微抬起，像个准备发号施令的将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几个词还是飘了过来——"估值"、"条款"、"尽调"。
秦朝转回头，盯着自己加了糖的咖啡。糖分并没有让这杯咖啡变得更可口，反而让苦涩更加明显。他突然觉得坐在这里像个傻瓜，等待一个五年前就已经做出选择的人。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拿起相机时，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等江洋回来道别。
铜铃再次响起时，秦朝已经站在了烈日下的老街。热浪扑面而来，与咖啡馆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相机带的位置，准备离开。
"秦朝！"
江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朝转过身，看到江洋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拿着手机，领带因为匆忙的动作有些歪斜。
"你就这么走了？"江洋问，声音里有一丝秦朝多年未听过的急切。
"你看起来很忙。"秦朝说，"我们改天再聊。"
"等等。"江洋快步走过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秦朝这才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下周三晚上，公司有个小型酒会。如果你有时间..."
秦朝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酒会？"
"一些业内人士，艺术圈的也有。"江洋语速很快，像是在担心秦朝会打断他，"可能对你的...工作有帮助。"
秦朝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一方面，他厌恶这种像是施舍的邀请；另一方面，江洋眼中的某种东西让他无法简单地拒绝。
"我考虑一下。"他最终说。
江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秦朝："打上面的电话，我会告诉前台放行。"
名片很厚实，纸张触感细腻，上面烫金的字体印着"江洋"和"星辰金融咨询有限公司 CEO"。秦朝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江洋的指尖微凉，像是咖啡馆冷气留下的余温。
"谢谢你的咖啡。"秦朝把名片塞进牛仔裤口袋，"恭喜你的成功，江洋。"
他转身离开，没有等江洋的回应。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相机在胸前轻轻晃动。走出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洋还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举起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回咖啡馆。
铜铃又响了一次，然后街道重归平静。秦朝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名片的边缘。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打那个电话，但此刻，五年来第一次，他感到某种东西在他和江洋之间——像是糖溶解在咖啡里，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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