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夏天,阳光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涂抹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老街上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蝉鸣声此起彼伏,仿佛在宣告这个季节的主权。
秦朝推开"旧时光"咖啡馆的玻璃门时,挂在门上的铜铃清脆地响了一声。冷气扑面而来,将他身上粘稠的热气瞬间剥离。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店内——靠窗的位置空着,那是他每次来都会选择的地方。
"老样子?"老板娘从吧台后抬起头,笑着问道。
"嗯,谢谢。"秦朝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他喜欢这家店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份熟悉感,五年了,老板娘还记得他的口味。
他放下肩上的相机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婴儿。那台老式徕卡M6挂在他的脖子上,黑色的机身已经被磨出了铜色,像是记录着无数个瞬间的勋章。秦朝在窗边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咖啡很快就上来了,一杯冰美式,不加糖。秦朝啜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却意外地让他感到安心。他取下相机,开始检查今天上午拍摄的照片——老城区拆迁前的最后影像,那些斑驳的墙壁和摇摇欲坠的招牌在他的镜头下有种奇异的生命力。
就在他专注地翻看照片时,咖啡馆的门铃又响了。秦朝没有抬头,直到他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拽他的衣角。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穿过两张桌子,与另一双眼睛相遇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江洋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比五年前短了许多,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前还是有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下来。那双眼睛——秦朝曾经开玩笑说能看穿人心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睁大,流露出同样意外的神情。
五年。整整五年。
秦朝感觉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那里。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动作小到几乎不可察觉。而江洋,在短暂的惊讶后,也回以同样的动作。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没有。就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在人群中认出了对方,却又默契地选择保持距离。
江洋走向咖啡馆另一侧的角落,那里有一张被书架半包围的小桌子。秦朝看着他的背影,注意到他走路时肩膀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加挺括,像是被什么东西绷直了。五年前的江洋走路总是微微驼背,手里永远捧着一本书,仿佛随时准备找个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秦朝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相机上。但那些照片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过去。
大学二年级的春天,摄影社团的教室里,阳光也是这样斜斜地照进来。那时的江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站在暗房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出来的照片,兴奋地向秦朝展示。
"你看这个曝光!完美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光线变化!"江洋的眼睛在暗红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秦朝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你说话像个老派的摄影师,而不是法律系的高材生。"
"法律是理智,摄影是激情。"江洋耸耸肩,"人总得有点不切实际的爱好,不是吗?"
那时的他们多么年轻啊,以为理想和现实可以完美共存。秦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边缘,金属的冰凉触感将他拉回现实。
他偷偷抬眼看向江洋的方向。对方已经坐下,正对着笔记本电脑专注地工作,眉头微蹙的样子和从前解题时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秦朝注意到江洋左手无名指上并没有戒指,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角落莫名地松了口气。
咖啡馆里放着Norah Jones的老歌,慵懒的嗓音在空气中流淌。秦朝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江洋看,赶紧移开视线。他喝了一口已经有些温了的咖啡,苦涩的味道变得更加强烈。
他应该过去打个招呼吗?说些什么?"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这些客套话在他们之间显得如此苍白。五年前的那场争执言犹在耳,那些尖锐的话语像玻璃碎片一样扎在记忆里。
"你就打算一辈子这样漫无目的地拍下去吗?"江洋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现实点,秦朝!摄影养不活你!"
"至少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像你,为了所谓的'稳定'就放弃一切!"秦朝记得自己当时几乎是吼出来的。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和最终的分道扬镳。
秦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他收拾好相机,准备离开。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江洋突然抬头,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江洋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试探性的微笑。秦朝感到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犹豫了一下,也回以一个微笑。
"你的咖啡..."老板娘的声音突然插入,"要续杯吗?"
秦朝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他拎起相机包向门口走去,经过江洋的桌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他能感觉到江洋的目光追随着自己,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秦朝。"
那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僵在原地。五年了,江洋叫他的名字的方式一点都没变,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秦朝转过身,看到江洋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咖啡杯。
"你的咖啡..."江洋指了指秦朝留在桌上的杯子,"还没喝完。"
阳光从江洋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秦朝眨了眨眼,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他最终说道,"已经凉了。"
江洋点点头,然后出乎意料地向前走了一步:"我请你喝一杯新的?"
铜铃又响了,有新的顾客推门而入,带进来一阵热风。秦朝站在冷热空气的交界处,感觉像是站在某个十字路口。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不过这次我要加糖。"
江洋笑了,真正的笑容,让他的眼角出现了细小的纹路:"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秦朝走回店里,这次他选择了江洋对面的椅子坐下。
阳光依旧明媚,Norah Jones还在唱着关于时光流逝的歌。五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