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对话框里是他花了三小时画的板报终稿照片，收件人是林嘉辰。自从那晚被锁在教室后，已经过去三天，而林嘉辰一直没有主动联系他。

"直接发啊，犹豫啥呢？"陈昊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拇指重重按在发送键上。

"喂！"宁浩慌忙抢回来，但消息已经显示发送成功。他的胃部立刻绞成一团，像是有人在那里打了个结。

"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陈昊凑近，压低声音，"那天晚上在教室...没发生什么吧？"

宁浩的耳根瞬间发烫："能发生什么？就是讨论板报而已。"

"那你怎么一副..."陈昊做了个夸张的恋爱中少女捧心的动作，"春心荡漾的样子？"

"滚！"宁浩抓起课本拍在陈昊脸上，却因为动作太大碰倒了水杯。两人手忙脚乱地抢救课本时，宁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嘉辰的回复：「构图很好，但主视觉不够突出。放学后能来摄影棚吗？我有些想法。」

宁浩的心跳突然加速，像是刚跑完一千米。他反复读着这条简短的信息，试图从字里行间揣测林嘉辰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客套，还是...

"他约你了？"陈昊贼兮兮地探头看手机，"哟，摄影棚？私密空间啊～"

"是为了艺术节！"宁浩把手机塞进口袋，却忍不住嘴角上扬。三天没见，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想念林嘉辰的声音，想念他专注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念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一响，宁浩就抓起书包冲了出去。摄影社的活动室在旧教学楼顶层，平时很少有人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在门前停下，深呼吸几次平复急促的呼吸，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林嘉辰站在逆光中，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身后，摄影棚的灯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缘。

"进来吧。"林嘉辰侧身让出通道，"我刚调试好设备。"

宁浩小心翼翼地走进这个他从未踏足的空间。墙上挂满了照片，角落里堆着各种器材，一张大桌子上散落着镜头、滤镜和几台笔记本电脑。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洁剂和相纸的味道，混合着林嘉辰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坐那里。"林嘉辰指了指灯光中心的一把高脚凳，自己则去调整三脚架上的相机。

宁浩不安地坐在灯光下，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林嘉辰从取景框后抬头看他一眼，突然皱眉："放松点，你僵硬得像块木头。"

"我不习惯被拍..."宁浩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林嘉辰放下相机，走到他面前。灯光从他背后照来，在宁浩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伸手轻轻托住宁浩的下巴，调整他的角度："头稍微抬高一点...对，就这样。"

林嘉辰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像火一样灼热。宁浩屏住呼吸，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让那只手离开。林嘉辰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紧张，专注地继续指导："肩膀放松，右手自然垂在腿侧..."

当林嘉辰的手滑到他肩膀上时，宁浩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只手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指导长了几秒，又或许只是他的错觉。

"好，保持这个姿势。"林嘉辰退回相机后，眼睛贴在取景框上，"想象你在画板报，全神贯注的样子。"

宁浩努力照做，但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林嘉辰按下快门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他的神经上。

"换个姿势。"林嘉辰走过来，这次他直接握住宁浩的手腕，引导他做出拿着画笔的动作，"假装你在画画，不用真的画。"

宁浩的手在林嘉辰的引导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林嘉辰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际，那股雪松香气变得更加浓郁。

"你的手很适合画画。"林嘉辰突然说，手指轻轻滑过宁浩的手背，描摹着他的骨节和血管，"修长，但有力。"

宁浩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林嘉辰的赞美像蜜糖一样流入他的心底，甜得发疼。

拍摄持续了近一小时。结束时，宁浩的后背已经微微出汗，而林嘉辰的相机里存了几十张照片。

"来看看。"林嘉辰招手让他到电脑前，一张张点开刚拍的照片。

宁浩惊讶地发现照片中的自己看起来如此...不同。镜头捕捉到他专注时微微咬住的下唇，画画时无意识皱起的眉头，还有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小表情。这不是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普通男孩，而是某种更生动、更真实的版本。

"这些...真的是我吗？"宁浩忍不住伸手触摸屏幕。

林嘉辰轻笑一声："不然是谁？"他放大其中一张，"你看这里的眼神，和你画画时一模一样——全神贯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你和你的画。"

宁浩转头看他，发现林嘉辰正盯着自己，而不是屏幕。两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数清林嘉辰睫毛的根数，看清他虹膜中细小的金色斑点。空气突然变得粘稠，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林嘉辰微微向前倾身，宁浩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嘉辰？你在里面吗？"一个女声伴随着敲门声打破了这一刻的魔力。

林嘉辰猛地后退，像是被烫到一样。宁浩慌乱地转向电脑，耳朵烧得通红。

"进来。"林嘉辰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探头进来："社长，学生会找你确认艺术节预算...哦，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马上来。"林嘉辰点点头，女生关上门离开了。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宁浩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林嘉辰要...但那怎么可能呢？一定是灯光太强，让他产生了幻觉。

"我...我该回家了。"宁浩站起来，书包带子缠在了椅背上，他笨拙地解着。

"我送你。"林嘉辰伸手帮他解开带子，手指不经意擦过宁浩的颈侧，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西沉。两人并肩走着，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碰到对方，又不会显得刻意疏远。

"板报的事..."宁浩打破沉默，"你刚才说有什么想法？"

林嘉辰似乎这才想起正事："哦，对。我想把今天拍的照片和你画的板报结合起来。主视觉可以用你的自画像，但基于照片来画，会更生动。"

"自画像？"宁浩惊讶地停下脚步，"但我从来没画过..."

"那就试试。"林嘉辰也停下来看他，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你画别人那么传神，画自己应该也不难。"

宁浩不确定自己能否画出林嘉辰镜头下的那个"自己"，但他点点头："我试试看。"

他们在公交站分手，林嘉辰要回摄影社处理些事情。宁浩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被林嘉辰碰过的地方，那些触碰像烙印一样留在他的皮肤上。

接下来的两周，宁浩几乎每天都去摄影社报到。有时是讨论艺术节方案，有时是当模特，有时只是...待在那里，看林嘉辰工作。他发现林嘉辰工作时有种特别的魅力——全神贯注时微蹙的眉头，解决问题时眼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甚至是不满意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

而林嘉辰似乎也越来越习惯他的存在，会自然地接过他喝了一半的水瓶，会在他画画时轻轻拨开垂落在他眼前的头发，会在狭小的暗房里与他肩膀相贴而不立即移开。

宁浩开始记录这些微小的亲密时刻，不是用画笔，而是用心。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会像翻看珍贵的相册一样重温这些片段，然后在心跳加速中入睡。

然而，这种隐秘的幸福并没有持续多久。

周三午休时，宁浩像往常一样去食堂找陈昊，却发现原本热闹的餐桌在他走近时突然安静下来。几个同学交换着眼色，有人甚至夸张地挪开了位置。

"怎么了？"宁浩困惑地看向陈昊。

陈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没什么...给你留了位置。"

整个午餐时间，宁浩都感觉有视线黏在自己背上，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当他起身去倒餐盘时，清楚地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说："...就是他和摄影社社长..."

"听说他们在暗房里..."

句子没说完，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宁浩的手一抖，餐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引来一阵哄笑和更多的窃窃私语。

"别理他们。"陈昊拉着他快步走出食堂，"张明那混蛋到处造谣，说你...呃..."

"说我什么？"宁浩的声音发抖。

"说你和林嘉辰是...那种关系。"陈昊尴尬地挠头，"还说你接近林嘉辰就是为了...那什么..."

宁浩的胃部一阵绞痛，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初中时的噩梦又回来了——那些嘲笑的眼神，恶意的外号，课本上涂写的侮辱性词汇。他以为自己转学后能重新开始，但现在历史正在重演。

"你信吗？"宁浩轻声问。

陈昊翻了个白眼："废话，我当然不信。但你知道学校里有些人就爱传这种八卦..."

下午的课宁浩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缩在座位最角落，感觉每个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放学铃一响，他就抓起书包往外冲，却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急着去哪？"张明挡在他面前，嘴角挂着讥讽的笑，"不去找你'男朋友'了？"

宁浩想绕开他，但张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怎么，害羞了？你画那些恶心的画时怎么不害羞？"

"放开！"宁浩挣扎着，但张明的手像铁钳一样紧。

"全校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了。"张明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宁浩脸上，"你以为林嘉辰真的看得上你？他不过是可怜你——"

"放手。"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宁浩转头，看见林嘉辰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哟，护花使者来了。"张明嗤笑一声，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林嘉辰上前一步，直接掰开张明的手指："我说，放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明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嘉辰，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着一个人了？"张明揉着手腕，"难道传言是真的？你真的喜欢这个——"

"闭嘴。"林嘉辰的眼神冷得像冰，"如果再让我听到你散布谣言，我会让你在毕业前都进不了任何社团。摄影社和学生会的关系，你应该很清楚。"

张明的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不，这是承诺。"林嘉辰转向宁浩，"我们走。"

宁浩愣在原地，不敢相信林嘉辰就这样公开站在了他这边。直到林嘉辰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他才如梦初醒般跟上。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到校门口。宁浩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一半是因为刚才的冲突，一半是因为林嘉辰为他挺身而出的举动。

"谢谢。"他终于小声说。

林嘉辰停下脚步："不用谢。张明一直这样，对每个和我走得近的人都...算了。"他摇摇头，"别在意那些闲话。"

"但..."宁浩咬着下唇，"他说的那些...关于我们..."

林嘉辰转头看他，夕阳将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你在意吗？"

宁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在意吗？是的，但不是因为觉得羞耻，而是因为...那些谣言说出了他不敢承认的渴望。

"我...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

林嘉辰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宁浩无法解读："明天见，宁浩。"

看着林嘉辰远去的背影，宁浩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为林嘉辰的维护而雀跃，一半为那些谣言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恐惧。最让他困惑的是，林嘉辰似乎并不完全否认那些传言...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回到家，宁浩翻开素描本，笔尖自动描摹出林嘉辰今天挡在他面前时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前倾的防御姿态，还有那双盛满怒意的眼睛。画着画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即使林嘉辰不讨厌同性恋，也不代表他会喜欢上一个不起眼的漫画宅。今天的维护可能只是出于正义感，或者对合作伙伴的保护。

但当他闭上眼睛，记忆中却是林嘉辰在摄影棚里轻触他手腕的温度，是黑暗中那句"你的画让我想起那些被删除的照片"，是无数次似有意若无意的肢体接触...

宁浩把脸埋进双手。他不敢承认的事实已经无法忽视——他，可能，大概，也许，喜欢上了林嘉辰。

而这是比任何校园暴力都更可怕的事情。

第四章:镜头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