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浩咬着铅笔末端,盯着眼前的白纸发呆。美术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艺术节筹备已经过去两周,板报设计却毫无进展。每次他画完都觉得不够好,然后全部擦掉重来。林嘉辰给他的那本《席勒素描集》就放在旁边,翻到折角的那页——两个少年互相依偎的线条草图,亲密得让人脸红。
"还没走?"
门口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宁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林嘉辰倚在门框上,单肩背着相机包,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
"我...我在改板报设计。"宁浩下意识用手臂挡住画纸,尽管那上面几乎一片空白。
林嘉辰走进来,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我看看?"
宁浩犹豫了一下,慢慢移开手臂。空白的画纸上只有几个潦草的构图框和一堆橡皮屑。
出乎意料的是,林嘉辰没有嘲笑他。他拿起宁浩扔在一旁的草稿本,翻看前面被揉皱撕下又贴回去的几页:"这个构图不错。"
"真的?"宁浩凑过去看,鼻尖突然飘来一阵淡淡的雪松香气。林嘉辰的衬衫袖口蹭到了他的手臂,触感微凉。
"嗯,但透视有点问题。"林嘉辰拿起铅笔,在纸上快速勾了几笔,"这样会更有层次感。"
宁浩看着那几道干净利落的线条,惊讶地发现林嘉辰的素描功底竟然相当不错。那双手不仅能操控昂贵的相机,拿起铅笔来也一样灵活。
"你会画画?"
林嘉辰的手停顿了一下:"小时候学过。我父亲认为艺术修养是上流社会的必备技能。"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讽刺,"只要不把它当成职业就行。"
宁浩不知该如何接话。教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林嘉辰抬头看了眼窗外,"你带伞了吗?"
宁浩摇摇头。他早上出门时阳光明媚,根本没看天气预报。
林嘉辰放下铅笔:"我去隔壁拿点参考资料,你继续画。"
他离开后,宁浩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烫的脸颊。这两周来,每次和林嘉辰独处,他都会莫名紧张。尤其是上周林嘉辰邀请他当摄影模特后,那种若有若无的暧昧感更加强烈。
——"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
——"你画画时的表情...很特别。"
——"宁浩,抬头看我。"
记忆中的话语让宁浩耳根发热。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画纸。铅笔在林嘉辰修改过的地方继续延伸,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拿着相机的少年侧影。
"糟糕。"宁浩猛地停笔,意识到自己画的是谁。他慌乱地想要擦掉,却听到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教室的灯突然灭了。
"啊!"宁浩惊叫一声,铅笔掉在地上。
"停电了。"林嘉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黑暗中他的身影只有一个轮廓,"整个教学楼都黑了。"
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林嘉辰的脸。在那短暂的一秒里,宁浩看到他眼角那颗泪痣格外明显,像是黑暗中的一个标记。
"我们得走了,雨越来越大。"林嘉辰走到窗边,雨水已经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玻璃,"你有手机吗?我的没电了。"
宁浩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慌忙关掉了刚才正在画的草图——幸好林嘉辰没看见。手机显示晚上七点二十,还有一条陈昊发来的信息:"暴雨红色预警,你还在学校?"
"这么晚了?"宁浩惊讶道。他完全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保安应该已经锁门了。"林嘉辰的声音有些凝重,"我们可能被困在教学楼里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咔嗒"一声,是大门被锁上的声音。宁浩立刻打开手机闪光灯,冲向走廊:"等等!我们还在里面!"
但雨声太大了,保安根本听不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手电筒的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幕中。
"完了。"宁浩沮丧地回到教室,"陈昊知道我还在学校,但他肯定以为我已经走了。"
林嘉辰出奇地冷静:"保安室有值班人员,但这么大的雨,至少要等雨小一点才能引起他们注意。"他看了看窗外,"可能要在这里待几个小时了。"
手机闪光灯照在林嘉辰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宁浩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独处,没有旁人,没有时间限制,甚至没有灯光干扰。
"饿了吗?"林嘉辰突然问,从相机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我这里有面包,本来是准备当晚餐的。"
宁浩接过半个面包,两人就着手机微弱的光线默默吃着。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偶尔夹杂着远处的雷鸣。
"你经常这么晚回家?"宁浩打破沉默。
"嗯,摄影社的事多。"林嘉辰靠在窗台上,"我父亲不喜欢我花太多时间在摄影上,所以...晚点回去反而省得听他唠叨。"
宁浩惊讶于林嘉辰的坦诚。在学校里风光无限的摄影社长,原来也有这样的家庭烦恼。
"他想让你学医?"宁浩想起之前的话。
林嘉辰轻笑一声:"三代从医的家族传统。我爷爷是心外科权威,父亲是省立医院副院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而我只想拍些'没用的照片'。"
闪电再次亮起,宁浩看到林嘉辰的手指紧紧攥着相机带,骨节发白。
"我爸妈也不支持我画画。"宁浩脱口而出,"他们说画那些'男男女女的东西'没出息。"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承认自己画的都是BL内容吗?但黑暗给了他一种奇妙的勇气,仿佛在看不见对方表情的情况下,说出心里话变得容易许多。
出乎意料的是,林嘉辰没有表现出厌恶或惊讶。他只是在黑暗中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
"初中时同学发现我画BL漫画,全班都传遍了。"宁浩继续说,这些话他甚至没告诉过陈昊,"他们给我起外号,在我课本上写恶心的话...所以我转学了。"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昊打来了电话。宁浩接起来,简短说明情况后挂断:"陈昊说会通知学校保安,但雨太大,可能要等一会儿。"
"嗯。"林嘉辰的声音很近,宁浩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已经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相碰。
"冷吗?"林嘉辰突然问。没等宁浩回答,他已经脱下校服外套披在宁浩肩上。
外套上残留的体温和雪松香气瞬间包围了宁浩。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幸好黑暗掩盖了他发烫的脸颊。
"谢、谢谢。"
"你的画..."林嘉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很有感染力。我第一眼看到时就觉得...特别真实。"
宁浩屏住呼吸。这是在夸他吗?
"我拍过很多人,但很少能捕捉到那种真实感。"林嘉辰继续说,声音很轻,"大多数人面对镜头时都会伪装自己,摆出他们认为'好看'的表情。但你画中的人物...即使是在接吻,也显得很真实。"
接吻这个词让宁浩浑身一颤。他想问林嘉辰是否看过他所有的画,是否注意到那些画中的主角都有相似的特征——一个眼角有泪痣,一个戴着耳机。但他不敢。
"我觉得摄影和画画很像。"宁浩转移话题,"都是捕捉瞬间的艺术。"
"不一样。"林嘉辰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摄影是记录真实存在的瞬间,而绘画可以创造不存在的画面。"
"但照片也可以后期处理啊。"
"那不一样。本质上是记录与创造的区别。"
宁浩不服气:"好照片不也需要构图和设计吗?那不就是创造?"
黑暗中,他感觉林嘉辰转过来面对他:"你喜欢画虚构的场景,对吧?那些浪漫的、理想化的互动。"
"那你呢?"宁浩反问,"你只拍'真实'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去创造什么?"
林嘉辰沉默了。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我十岁时,"林嘉辰突然说,声音低沉,"第一次用父亲的相机偷拍了一个男孩。他是隔壁学校的,每天下午会在公园篮球场打球。"
宁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他,就是忍不住。后来被父亲发现了,他当着我的面删光了所有照片,说那是不正常的。"林嘉辰停顿了一下,"那之后,我只拍'正确'的东西。"
宁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悄悄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了林嘉辰的指尖。令他惊讶的是,林嘉辰没有躲开。
"你的画..."林嘉辰的手指轻轻回碰了他一下,"让我想起那些被删除的照片。"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宁浩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嘉辰会对他那些BL漫画感兴趣——那不只是艺术欣赏,而是一种隐秘的共鸣。
"我从小就喜欢画男孩子之间的故事。"宁浩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林嘉辰的手背上画着线条,"开始时只是觉得好看,后来...好像变成了表达一些我不敢说出口的东西的方式。"
林嘉辰的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宁浩屏住呼吸,将手指轻轻放在上面。两人的手在黑暗中无声地交握,谁都没有进一步动作,但谁都没有松开。
"我父亲下周要从德国回来了。"林嘉辰突然说,声音有些紧绷,"他会检查我所有的作品和成绩单。"
宁浩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突然变冷了:"所以...?"
"所以我可能...会暂时减少在社团的时间。"林嘉辰的声音带着歉意,"包括艺术节的事。"
宁浩的心沉了下去,但他理解地点点头,尽管知道林嘉辰看不见:"没关系,家庭更重要。"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嘉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落,"我只是需要时间...整理一些事情。"
整理什么?宁浩想问,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但气氛已经变得有些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小。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和保安的喊声:"有人吗?"
两人迅速分开。宁浩慌忙站起来,林嘉辰的外套从肩上滑落。他捡起来还回去,手指不小心碰到林嘉辰的手腕内侧,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
"在这里!"宁浩朝门口喊道。
保安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在两人身上:"怎么这么晚还在教室?"
"我们..."宁浩刚想解释,林嘉辰已经自然地接话:
"在讨论艺术节方案,没注意时间。等发现下雨时,大门已经锁了。"
保安狐疑地看着他们:"哪个班的?班主任是谁?"
"高二(3)班林嘉辰,班主任李敏。"林嘉辰对答如流,"他是(5)班的宁浩,我们负责艺术节宣传工作。"
宁浩惊讶于林嘉辰竟然记得他的班级和班主任名字。
保安检查了他们的学生证,最终放他们离开:"以后注意时间,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幸运。"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停了。夜空中的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路上,谁都没有提起黑暗中那段对话和交握的手。
"周五把板报终稿给我看看。"在分岔路口,林嘉辰说,"无论我父亲回来与否,艺术节我都会负责到底。"
宁浩点点头,突然注意到林嘉辰的头发上挂着一滴雨水,正顺着发梢滑落到脖颈。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拂去了那滴水珠,手指碰到林嘉辰颈侧皮肤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抱、抱歉!"宁浩慌忙缩回手。
林嘉辰却笑了,眼角那颗泪痣在路灯下格外明显:"明天见,宁浩。"
宁浩站在原地,看着林嘉辰的背影渐渐远去,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温度。他想起黑暗中那些对话,想起交握的手,想起林嘉辰说"你的画让我想起那些被删除的照片"。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改变了,就像雨后清新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