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冉若蘅,不是在选拔训练场上,而是在文工团慰问演出的后台。
那天我奉命去送演出确认单,刚走到后台通道,就看见三五个军官围着一个穿舞蹈服的姑娘。她背对着我,黑亮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间,肩膀的线条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冉同志,演出结束一起吃个饭吧?我们食堂小灶还不错。"一个两杠三星的上校笑着说,手已经要搭上她的肩膀。
她侧身避开,转过来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远山般的眉毛下,一双丹凤眼冷得像冰。明明穿着柔软的舞蹈服,站姿却像把出鞘的军刀。
"不必了,首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干脆,"我还有训练。"
上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文工团能有什么训练?别不给面子。"
她微微抬起下巴:"明天特种兵选拔初试,我需要休息。"
通道里突然安静下来。我忍不住笑出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那姑娘——后来我知道她叫冉若蘅——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就转身走向更衣室,背影挺得笔直。
"看什么看!"上校恼羞成怒地瞪我。
我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演出确认单送到了!"声音故意放大,确保更衣室里也能听见。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瞬间。如果那天我没去送文件,或者去早了几分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但命运就是这样,它让你在某个毫无准备的时刻,遇见那个会改变你一生的人。
一个月后,红细胞选拔报名处。
我正填着表格,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回头一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是她,那个文工团的姑娘。剪了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普通的作训服,却比舞台上更加夺目。
"冉若蘅?文工团的?"负责登记的士官明显也很惊讶。
"是,原东部战区文工团舞蹈队,申请参加红细胞选拔。"她的声音和那天一样平静。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时撞到了桌子角,疼得龇牙咧嘴。起身时发现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开训第一天,五公里负重跑。
冉若蘅落在队伍后面,脸色苍白得像纸,但脚步丝毫不停。我放慢速度跟在她旁边:"把水壶给我,我帮你背一段。"
"不用。"她看都不看我。
"别逞强,这才第一天。"
她终于抬头,丹凤眼里像有刀光闪过:"特种兵不需要特殊照顾,飞行员同志。"
她甚至加速超过了我。我愣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从小到大,我宋凯飞在部队里也算个风云人物——飞行技术拔尖,军事素质过硬,再加上父亲是空军中将,走到哪都有人捧着。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特殊照顾"四个字扇在我脸上。
那天晚上,我在训练日志上写道:"冉若蘅,女,25岁左右,文工团出身,体力中下,意志力上等。备注:讨厌被区别对待。"
后来我才知道,这本日志会记满关于她的点点滴滴。
选拔进行到第三周,暴雨中的30公里行军。
冉若蘅已经连续两天加练,状态明显不好。她落在队伍最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拒绝任何人的帮助。我故意放慢速度,跟在她后面不远处,不是为了保护,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落在最后。
山路上雨水汇成小溪,泥土松软得像沼泽。突然,上方传来石块滚动的声音——小型山体滑坡!我大喊"小心",但已经晚了。冉若蘅脚下的泥土塌陷,整个人向悬崖边滑去。
我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但湿滑的地面让我也在下滑。千钧一发之际,冉若蘅反手扣住我的手腕,一个标准的互救动作。我们合力爬回安全地带,瘫在泥泞中大口喘气。
"谢谢。"她说。
我摇摇头:"你反应很快,那个反抓动作......很专业。"
"父亲教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满是泥浆的裤子。
那一刻,在倾盆大雨中,我突然看清了一个事实:冉若蘅从来就不是需要我保护的弱者。她是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匕首,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却能救命。
那天之后,我的训练日志多了一行:"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
选拔进入第二阶段,专业技能训练。
冉若蘅在通信设备操作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却在格斗课上屡屡受挫。晚上加练时,我主动提出教她几招防身术。
"为什么帮我?"她擦着汗问。
我耸耸肩:"红细胞讲究团队精神。"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每天都来这么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了能"偶遇"她加练,我确实每天都提前两小时到训练场。
"习惯早起。"我假装整理护具,避开她的目光。
她没再追问,但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接近微笑的表情,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阳光照了进去。
从那天起,我们形成了一种默契——晚上加练结束后,一起走回宿舍。路上很少交谈,但沉默从不尴尬。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奇怪的细节:她思考时会无意识抿嘴唇,疲惫时会轻轻捏右手拇指,紧张时呼吸频率不变但睫毛会颤动...
我的储物柜里渐渐堆满了空能量饮料瓶。每天训练前,我都会放一瓶在她柜子里,柠檬味的,她最喜欢。她从未说过谢谢,但每次都会把空瓶洗干净还给我。
有一天何晨光发现了这个秘密。
"我们的情圣坠入爱河了?"他靠在储物柜上坏笑。
"胡说什么。"我往他怀里塞了一堆训练服,"只是战友情。"
"得了吧,"何晨光挑眉,"你连人家喜欢什么口味都摸清了。"
我无法反驳。因为那天晚上,我在训练日志上写道:"她今天喝了半瓶就放下了,可能是胃不舒服。明天换葡萄糖型的试试。"
边境缉毒行动那天,我的直升机被击中。
迫降过程像场噩梦。仪表盘全红了,警报声刺得耳膜生疼。我拼尽全力控制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活着回去,因为有人在等我。
坠机后的等待漫长而痛苦。左腿可能骨折了,额头上的血不断流进眼睛。我试着生火发信号,但打火机受了潮。
"坚持住,"我对昏迷的副驾驶说,"她一定会找到我们。"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也许是因为每次加练结束,她总能准确指出我动作的细微错误;也许是因为她能在六十人的食堂里,一眼看出我今天少盛了半碗饭。
果然,三小时后,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宋凯飞!"
抬头看去,冉若蘅全副武装站在树林边缘,阳光在她身后形成一圈光晕。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天使降临"。
"我就知道你会找到我。"我说。
后来在医院,何晨光问我:"为什么冲那么快去救那几个新兵?监控显示你根本不需要冒那个险。"
我望着窗外的蓝天:"因为监控画面实时传回指挥中心...而她在那里。"
何晨光摇摇头:"你彻底没救了。"
出院前一天晚上,我对着那枚飞行员徽章练习了无数遍:"冉若蘅同志,你愿意和我一起飞向未来吗?"
但真到了训练场表白那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何晨光推了我一把,我才如梦初醒般喊出那句排练了无数次的话。
她回以一个标准的军礼:"随时准备着!"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初遇时那个在后台拒绝上校的文工团姑娘——脊背挺直,眼神清澈,像把永不弯曲的军刀。
五年后的今天,当我看着她在红细胞新兵面前讲解通信设备,依然会为那种独特的气质心动。我们的儿子宋然总说:"妈妈训人时好凶。"但他不知道,正是这种不妥协的坚韧,让我在第一眼就沦陷至今。
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翻出那本已经泛黄的训练日志。最后一页写着:
"她今天成为了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我的天空有了最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