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地面。宋凯飞站在队列中,感受着空气中黏稠的湿气。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但红细胞选拔从不会因为天气而暂停。
陈善明背着手站在队伍前方,嘴角挂着那种让所有参训队员心里发毛的笑容。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三十公里全装行军,路线已经发到你们的终端上。标准时间六小时,超过七小时的直接淘汰。"
宋凯飞悄悄活动了一下肩膀,前几天的训练已经让肌肉酸痛不已。他余光扫到站在女兵排头的冉若蘅,她正低头调整战术背心的肩带,黑发束成一个紧紧的圆髻,露出白皙的后颈。
"还有问题吗?"陈善明环视队伍。
"报告!"王艳兵突然出声,"请问天气情况是否会影响训练标准?"
陈善明冷笑一声:"敌人会因为下雨就推迟进攻吗?"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几乎同时,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就把所有人浇透了。
"出发!"陈善明的吼声穿透雨幕。
队伍如离弦之箭冲出训练场。宋凯飞调整着呼吸节奏,保持在第一梯队。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不清,脚下的泥土很快变成了泥浆,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前十五公里还算顺利,宋凯飞的小组保持在队伍前列。但随着雨势加大,山路变得越发泥泞难行。在一个陡坡处,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回头看去,冉若蘅所在的小队落后了约两百米。她走在最后,步伐明显不稳,但仍在坚持前进。王艳兵和另外两个男兵已经甩开她一段距离,丝毫没有等她的意思。
"要不要等等他们?"何晨光顺着宋凯飞的目光看去。
宋凯飞犹豫了一下:"继续前进,完成时间要紧。"
但不知为何,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当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他假装系鞋带,落在了队伍后面。
三十分钟后,宋凯飞在一个陡峭的下坡路段追上了冉若蘅。她正独自艰难前行,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但眼神依然坚定。每走几步,她就要停下来调整一下呼吸,然后再继续前进。
"你还好吗?"宋凯飞走到她身边,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冉若蘅抬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不用管我。"
"我不是管你,只是......"宋凯飞一时语塞,"团队协作也是考核内容。"
冉若蘅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是微笑还是嘲讽:"你的团队在前面。"
宋凯飞正想反驳,突然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异响。山坡上的泥浆开始滑动,几块石头滚落下来。
"小心!"他本能地扑向冉若蘅。
冉若蘅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开了滚石,但脚下的泥土突然塌陷。她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坡下滑去。
宋凯飞不假思索地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抠住一块突出的岩石,但两人的重量加上湿滑的表面让他也在慢慢下滑。
千钧一发之际,冉若蘅反手抓住了宋凯飞的手腕,形成一个互相固定的姿势。她借着这个支点,用脚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减轻了宋凯飞的负担。
"左边,有树根!"她在风雨中大喊。
宋凯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根裸露的树根从泥土中伸出。他小心翼翼地向那边移动,终于找到一个稳固的支点。两人合力爬回了安全地带,瘫坐在泥泞中大口喘气。
"谢谢。"冉若蘅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宋凯飞摇摇头:"你反应很快,那个反抓动作......很专业。"
"父亲教的。"冉若蘅站起身,拍了拍满是泥浆的裤子,"还能走吗?"
宋凯飞站起来,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右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可能是刚才扭伤了。
冉若蘅敏锐地注意到了:"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宋凯飞试着走了两步,疼得额头冒汗。
冉若蘅二话不说,架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现在我们是真需要团队协作了。"
就这样,两人互相支撑着继续前进。雨势稍缓,但山路更加泥泞。宋凯飞惊讶地发现,看似瘦弱的冉若蘅其实很有力气,支撑他走了一大段路也不见疲态。
"你体力其实很好,"他忍不住说,"为什么一开始落在后面?"
冉若蘅目视前方:"昨晚加练了攀岩,睡眠不足。"
"为什么这么拼?"
冉若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必须留下。"
下午三点,他们终于看到了终点。大多数队员已经到达,正坐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休息。陈善明站在终点线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表。
当宋凯飞和冉若蘅互相搀扶着冲过终点时,时间已经超过了六小时,但还在七小时的及格线内。
"宋凯飞!"陈善明厉声喝道,"出列!"
宋凯飞松开冉若蘅,忍着脚踝的疼痛向前一步。
"你本可以在第一梯队完成,为什么落后?"陈善明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报告教官,我扭伤了脚踝。"
"撒谎!"陈善明猛地提高音量,"我看到你在岔路口故意放慢速度。你以为自己是谁?保护弱小的骑士?"
宋凯飞感到一阵热血涌上头顶:"报告,不是!"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放弃优势位置回去找冉若蘅?"
宋凯飞张口结舌。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王艳兵他们丢下她不管,自己心里不舒服吧?
"报告教官,"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冉若蘅上前一步,"宋凯飞同志是为了确保团队完整。红细胞不是强调团队高于个人吗?"
陈善明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有意思。冉若蘅,你认为自己需要特殊照顾吗?"
"不需要,教官。"
"那你为什么替他辩解?"
冉若蘅挺直腰板:"实事求是,教官。如果没有宋凯飞同志,我确实可能无法按时完成。但这不代表我能力不足,而是突遇意外情况。同理,他的脚伤如果得不到及时处理,可能影响后续训练。这不是个人英雄主义,而是团队协作。"
雨棚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没想到,平时话最少的冉若蘅会一口气说这么多。
陈善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去医务室处理伤口,然后继续下午的训练。解散!"
医务室里,军医给宋凯飞处理扭伤的脚踝。冉若蘅坐在旁边的病床上,让护士检查她手腕上的擦伤。
"你们两个关系不错啊,"军医随口说道,"很少见陈教官这么轻易放过人。"
宋凯飞撇撇嘴:"她比较会说话。"
冉若蘅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护士给她包扎。宋凯飞注意到她脖子上挂着一个金属链子,末端是一个老旧的通信兵徽章。
"你父亲的?"他朝那徽章点点头。
冉若蘅下意识地握住徽章,犹豫了一下才点头:"五年前的一次任务中牺牲的。通信设备故障,他为了修复线路延误了撤离时机。"
宋凯飞屏住呼吸。这是冉若蘅第一次主动透露关于自己的信息。
"所以你来参加红细胞选拔......"
"我想证明通信兵不是后勤角色,"冉若蘅抬起头,丹凤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而是战场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军医插话道:"冉营长是个英雄。那次任务虽然失败了,但他确保了最后的信息传递,挽救了三支巡逻队。"
冉若蘅站起身,整理好衣服:"谢谢处理,我先去训练场了。"
她离开后,军医摇摇头:"那丫头倔得很。她母亲反对她参军,更别说特种部队了。文工团是她母亲的妥协,没想到她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宋凯飞若有所思地望着门口。他突然明白了冉若蘅眼中的那种坚定从何而来——那不是逞强,而是一种近乎执念的使命感。
下午的训练是雨中格斗。宋凯飞因为脚伤被允许旁观,他看到冉若蘅在泥泞中一次次被摔倒,又一次次爬起来。她的动作比前几天流畅多了,显然私下加练有了成效。
轮到她和王艳兵对练时,宋凯飞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但出乎意料的是,冉若蘅用一个漂亮的借力打力把王艳兵摔进了泥坑,赢得了一片喝彩。
"漂亮!"何晨光忍不住鼓掌。
王艳兵爬起来,脸色难看:"侥幸而已。"
"再来一次?"冉若蘅平静地问,眼神却锐利如刀。
王艳兵悻悻地走开了。宋凯飞看到冉若蘅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接近微笑的表情。
训练结束后,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宋凯飞在走廊上遇到了正在洗手的冉若蘅。
"谢谢,"他停下脚步,"今天在教官面前。"
冉若蘅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只是说了事实。"她顿了顿,"还有,你的脚...明天能训练吗?"
"这点小伤算什么。"宋凯飞挺起胸膛。
冉若蘅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对了,你抓握的技巧不对。"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如果像今天那样紧急情况,应该用消防员抓握法,更牢固。"
她伸手示范,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扣住宋凯飞的手腕,拇指压在特定位置。宋凯飞感到一阵微妙的电流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像这样,"冉若蘅松开手,"晚安。"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女兵宿舍门后,宋凯飞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用"文工团的小姑娘"来看待冉若蘅了。暴雨中的那个瞬间,当她反手抓住他手腕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