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垂死的蜜蜂。我盯着诊断书上"神经母细胞瘤晚期"几个字,纸面在指腹下微微发烫,仿佛那些铅字正在灼烧我的皮肤。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传来打印机咔咔的声响,和妹妹咳血时喉管里的声音莫名相似。
"林先生?"白大褂袖口沾着碘酒痕迹的主治医师拦住我,"您妹妹的情况..."
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我盯着他领带上歪斜的温莎结,那点蓝色条纹在视野里扭曲成妹妹静脉里的化疗药物。"三个月是最乐观的估计。"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考虑到多发转移灶..."
缴费单从口袋里滑出来时,我踩住了数字。但六个零的轮廓依然透过鞋底硌着脚心,比碎玻璃还锋利。自动门在身后开合,把ICU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切成碎片。
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像垂死挣扎的蛇。林雨正用吸管戳着营养餐里的胡萝卜丁,嘴角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看到我进来,她迅速把染血的纸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输液管随着动作晃串细小的血珠。
"哥,这胡萝卜雕得好像小兔子。"她举起塑料碗,手腕上的留置针青紫一片。监护仪突然发出警报,护士冲进来调整流速时,我注意到妹妹藏在被子下的腿已经瘦得能看见膝关节的轮廓。
ATM机的蓝光把银行卡余额照得惨白。我反复点击查询键,数字纹丝不动地停在四位数。手机通讯录滑到底,大伯的号码在五年前母亲失踪那天就变成了空号。玻璃倒影里突然多出个红点,银行监控死角的阴影中,西装男人咬着烟看我,烟头明灭的频率和我太阳穴跳动的血管同步。
深夜的办公室只有应急灯亮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西装男人递来的烫金合同上,他无名指戴着枚暗红色的戒指,像凝固的血块。"签字,你妹妹明天就能进无菌舱。"钢笔被他转了个圈,笔尖渗出暗红液体,滴在甲方签名栏形成小小的血洼。
钢笔接触纸面的瞬间,记忆如高压水枪般冲进颅腔。五年前的雨夜,母亲指甲缝里就是这种颜色。她最后一次给我梳头时,桃木梳齿间缠满带着血丝的白发。"别相信任何红色的东西。"她说完这句话就消失在电梯里,监控只拍到空荡荡的轿厢地板上有一滴未干的血迹。
西装男人的袖扣擦过我手背,凉得像停尸间的金属台。第二笔落下时,我看见记忆里的母亲站在同样的位置签同样的契约,她手腕内侧浮现出和我现在一模一样的青色血管纹路。合同突然变得滚烫,烫金花纹蠕动着变成"灵魂契约"四个字,墨迹里浮出妹妹化疗时的呕吐物和母亲梳子上缠绕的白发。
"第一批记忆清账。"西装男人收走合同时,我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闷棍似的剧痛。大学报到日林雨踮脚给我系领带的触感正在消失,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脑沟回上狠狠摩擦。窗外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只剩下他戒指的红光和钢笔滴落的液体,在地板上敲出倒计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