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夜风裹挟着烤鱿鱼的焦香,向浩的胳膊压得陈野肩膀发沉。“新开的街机厅在巷尾,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三中的校花!”少年们的哄笑混着游戏机的电子音,从街对面的“红星游戏厅”飘来。陈野咬碎棒棒糖,玻璃珠般的糖块在舌尖炸开酸甜,抬眼却看见阮棠站在公交站台,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在柏油路上,书包带末端的陶瓷小猫随着她翻作业本的动作轻轻晃荡。
“你们先去。”他扯下蓝白相间的校服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旧的黑色T恤,后颈的月牙疤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向浩吹了声口哨:“野哥这是要去偶遇班花?”周围爆发出嬉闹,陈野踢了一脚路边的易拉罐,铝罐滚进阴影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游戏厅的霓虹灯管忽明忽暗,“拳皇97”的海报被雨水泡得发皱。陈野躲在报刊亭后,看着阮棠登上末班车。
红色尾灯消失在巷子尽头时,他摸出烟盒,却发现上周在夜市刻的“野”字硬币不见了——那是他用攒了三个月的零用钱,在摊主的小机器上刻的,本想找机会塞给她,就像小时候她总把糖果塞进他书包那样。
“叮——”
硬币落地的轻响惊得他抬头,却看见三个醉汉正围着公交站台打转,其中一人捡起了他的硬币。“哟,还有刻字的?”男人晃着硬币吹了声口哨,朝阮棠落下的围巾伸出手。陈野的心跳陡然加速——她居然没上车?!
阮棠转身时,围巾已经被醉汉攥在手里。“还给我。”她的声音带着克制的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的小猫挂件。
陈野看见男人油腻的手指划过挂件的裂纹,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他攥着这枚挂件在雨里狂奔,摔倒时猫耳磕在青石板上,裂出第一道缝。
“陪哥玩玩就还你。”醉汉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陈野冲过去时,弹簧刀的寒光正抵住阮棠的腰。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低吼,挥拳砸向男人面门,却在刀刃划过皮肤的瞬间,闻到她发梢的皂角香——和记忆里巷口老槐树的味道一模一样。
“放开她!”陈野将阮棠推向身后,拳头砸在醉汉鼻梁上,鲜血溅在他校服袖口。另一个醉汉从腰间抽出铁链,陈野瞥见阮棠踉跄着摔倒,挂件飞落进排水沟,猫脸朝上,裂纹像道伤疤。
他忽然想起摊主说过:“裂痕是因为它承载过太多想念。”
警笛声由远及近时,陈野的指节已经渗出血珠。阮棠蹲在排水沟前,指尖被碎石划破,却固执地去够挂件。“别碰!”他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怀里,闻见她发顶混着雨水的皂角香。
她的身体很轻,像片羽毛,让他想起小时候替她捡风筝,从墙上摔下来时,她也是这样轻轻撞进他怀里。
“你的手……”阮棠盯着他流血的小臂,声音发颤。陈野这才注意到她掌心的伤口,和他后颈的疤形状相似——那是八岁时,她为了帮他捡挂在树上的弹珠,被树枝划破的。
他从校服下摆扯下布条,绕住她的手指,却在系结时发现,她无名指根部有块淡褐色的斑,像他七岁时泼在她作业本上的橘子汁。
硬币在这时从醉汉口袋里滑落,“野”字朝上,映着路灯的光。阮棠愣住:“这个硬币……”陈野迅速踢开硬币,却听见她轻声说:“我小时候有个哥哥,总把刻字的硬币藏在我铅笔盒里。”
向浩的呼喊声打破沉默。陈野松开她,后退两步,校服下摆露出的腰侧,有道和她掌心同样形状的旧疤。
阮棠想再说什么,却看见他弯腰捡起硬币,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塞进她手里:“末班车过了,打车回家。”
硬币上的“野”字还带着体温,边缘刻着细小的锯齿——那是他第一次刻字时太用力,磨破了指尖。
阮棠抬头,他已经转身走进雨里,卫衣帽子兜住的背影,像极了十七年前那个在巷口狂奔的少年。
游戏厅的霓虹在雨幕中晕成彩色的雾,陈野靠在砖墙边,摸出烟盒里的玻璃弹珠。弹珠里映着阮棠在路灯下的身影,她正对着硬币发呆,挂件被雨水洗得发亮,裂纹里嵌着颗细小的水珠,像他藏了十七年的眼泪。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发来消息:【你的硬币,谢谢。】
他盯着屏幕,雨水顺着睫毛滴落,在“谢谢”二字上洇开小团阴影。远处传来末班公交的报站声,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她摇晃着挂件喊他名字的模样,清脆的“叮”声穿过十七年光阴,此刻才真正落进他干涸的心底。
雨越下越大,陈野把弹珠含进嘴里,冰凉的触感混着铁锈味。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他摸了摸后颈的疤,轻声说:“小棠,对不起,我再也不是能为你捡风筝的男孩了。”
硬币在掌心发烫,他却知道,有些东西早在十七年前就刻进了生命——比如那道裂纹,比如这个“野”字,比如永远停留在七岁雨季的,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