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东山脚下的“月影和式旅馆”,是当地有名的老字号。
旅馆主体是明治时期遗留的木造建筑,每个房间的障子门上都印着不同的和纸图案。
贵宾房里还保留着百年前的紫檀木矮桌与手绘浮世绘挂轴。
老板佐藤隆一今年五十六岁,经营旅馆三十年,最近却因为“是否保留艺伎表演”的事,和员工闹过好几次矛盾。
毛利小五郎这次来月影旅馆,是受旅馆前主厨山本的委托。
山本退休后移民海外,听说旅馆近期不太平,便拜托小五郎帮忙“看看情况”,顺便放松几天。
他入住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就被走廊里的惊呼声吵醒。
“老板!老板您怎么了!”
是负责打扫贵宾房的服务员美雪的声音。
小五郎立刻冲过去,只见贵宾房的障子门紧闭,美雪正用力拍门。
众人撞开门后,一股抹茶香飘了出来。
佐藤隆一趴在紫檀木矮桌上,右手垂在桌下,左手握着一个白色的抹茶碗,碗里还剩小半杯抹茶。
他的额头抵在桌面上,头发散乱,已经没了呼吸。
警方很快赶到,勘查后给出初步结论:自杀。
理由是现场门窗从内部反锁,障子门的滑扣卡在滑轨最深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抹茶碗上只有佐藤的指纹,且法医检测出抹茶里没有毒。
死因是头部受到钝器撞击,但现场没找到凶器,推测是佐藤自己摔倒时撞到桌角。
“不对。”
小五郎蹲下身仔细观察佐藤的左手。
他戴着白手套,摸了一下抹茶碗。
碗身倾斜,佐藤的手指只是搭在碗沿,拇指翘在外面,其他四指僵硬地弯曲着,完全不像自主握持的姿势。
“如果是自己喝抹茶,手指会自然扣住碗底,不会是这种‘挂’在碗上的样子。”
他又走到障子门旁,盯着滑轨看了半天。
滑轨是黄铜材质,因为常年使用,内侧积了灰,而在滑扣卡住的位置,有一小段浅米色的细线残留,长度不足两厘米,直径还不到一毫米。
“这是什么?”
小五郎用镊子夹起细线,递给身边的警员。
“送去检测一下材质,另外查一下旅馆里谁会用到这种线。”
这时,负责旅馆艺伎表演安排的小春走了过来。
她穿着天蓝色的和服,腰间系着深蓝色的桐纹带,正端着托盘给警员送茶水。
小五郎:“小春小姐,你平时的桐纹带,好像比今天长一些?”
小春:“毛利先生记错了吧,我的腰带一直是这个长度。”
“不会错。”
小五郎回忆起昨天晚上的艺伎表演。
“昨晚你跳舞时,腰带末端垂到膝盖下面,今天却只到大腿中部。”
他没再追问,转而向其他员工打听佐藤近期的动向。
从服务员口中,小五郎得知两个关键信息:
一是佐藤最近决定“废除艺伎传承制度”,打算把旅馆的艺伎表演改成现代歌舞秀。
二是小春的母亲铃木千代,曾是月影旅馆的招牌艺伎。
二十年前去世前,把自己毕生整理的“秘传舞谱”交给了佐藤,叮嘱他“一定要让月影的艺伎把这些舞传下去”。
而佐藤上周刚联系了京都博物馆,说要把舞谱无偿捐赠。
当天下午,细线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是蚕丝线,而且是艺伎刺绣时常用的“特细蚕丝”,这种线韧性强,颜色接近米色,不容易被发现。
小五郎立刻申请搜查小春的房间,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卷没拆封的特细蚕丝线,线的颜色、材质和滑轨里的残留完全一致。
抽屉角落还藏着一把剪刀,刀刃内侧沾着一点浅绿色的粉末,经检测是抹茶粉。
更关键的是,小春和服袖口的内侧,有一块不明显的木刺划痕。
而贵宾房的紫檀木桌角,恰好少了一小块木刺,划痕形状完全吻合。
当晚,小五郎让旅馆所有员工和警方集中到贵宾房,还原案件真相。
“佐藤先生不是自杀,而是被小春小姐杀害的。”
小五郎站在紫檀木桌旁,手里拿着一卷蚕丝线和一把剪刀。
“小春小姐的作案过程很简单:
昨天晚上七点,她以‘讨论舞谱’为由,约佐藤先生来御座敷。
两人因为舞谱捐赠的事争执起来,小春小姐情绪激动,失手将佐藤先生推倒。
佐藤先生的额头撞到桌角,当场死亡。”
他拿起蚕丝线,一端系在障子门内侧的滑扣上,另一端从门底的缝隙拉到门外。
“之后,小春小姐需要制造‘密室’,掩盖他杀的痕迹。
她先把佐藤先生的左手搭在抹茶碗上,伪造‘喝抹茶时摔倒’的假象,再关上门,站在门外拉动蚕丝线。
因为蚕丝线够细,不会在滑轨上留下明显痕迹,只要用力拉,滑扣就会沿着滑轨慢慢卡住,形成‘从内部反锁’的假象。
最后,她用剪刀剪断蚕丝线,把剪断的线头留在滑轨里。
这就是我们发现的蚕丝残留。”
“至于腰带,你用腰带裹住剪刀,避免留下指纹,用完后发现腰带内侧沾到了抹茶粉。
又担心剪刀的痕迹留在腰带上,所以把腰带剪短了一截,重新缝好接口。
你袖口的木刺划痕,就是推倒佐藤先生时,不小心蹭到桌角留下的。”
小春站在原地,过了几分钟,她跪坐在榻榻米上,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
正是铃木千代的秘传舞谱。
“我妈妈一辈子都在跳月影的舞,她说这是旅馆的根。
佐藤先生答应过她,要把舞传下去,可他现在要把舞谱捐出去,还要撤掉艺伎表演……
我跟他吵,他说‘老东西的规矩该扔了’,我气不过,才……”
小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埋着头哭了起来。
警员上前铐住她时,她还拿着舞谱。
小五郎看着被带走的小春,又看了看贵宾房里的浮世绘。
“传承不是把东西锁起来,也不是靠执念留住,真正的传承,是把技艺记在心里,让它跟着人走下去。”
第二天早上,小五郎离开月影旅馆时,看到走廊的障子门上,不知是谁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千代老师的舞,我们会接着跳”。
是旅馆里其他年轻艺伎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