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越离开后，我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我偷偷溜进周临的书房，想找那本他常看的诗集。刚抽出书，他就出现在门口，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慌乱中碰倒了笔筒，钢笔滚落在地，笔尖摔坏了。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支。

　　“对不起，我...”

　　周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烟味。

　　“记住你的身份。"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是周家收养的一只流浪猫。”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已是黄昏，夕阳把云层染成血红色。喉咙干得冒火，我挣扎着起身倒水，却腿一软跪倒在地。

　　额头烫得吓人。我摸索着找到手机，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屏幕。不知按到了哪个联系人，电话很快接通。

　　“救...”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恍惚中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秦越焦急的面孔。他把我抱起来时，我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中药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

　　“周临...”我无意识地呢喃，“好疼...”

　　秦越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更紧地抱住了我。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诊所的诊疗床上。窗外下着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像某种催眠曲。秦越坐在床边看书，暖黄色的台灯映着他的侧脸。

　　“几点了？”我的声音嘶哑。

　　秦越合上书：“凌晨三点。你烧到39度。”

　　我试图坐起来，被他轻轻按回枕头上。

　　“别动，还在输液。”他调整了下点滴速度，“你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免疫系统几乎崩溃。”

　　雨声渐大，房间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想起昏迷前喊出的名字，尴尬得无地自容。

　　“谢谢。”我盯着天花板，“又给你添麻烦了。”

　　秦越放下书，直视我的眼睛：“南笙，你在海市...有恋人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刺进胸口。我攥紧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没有。”我勉强笑了笑，“谁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秦越的目光太透彻，仿佛能看穿我所有伪装。我别过脸，看向窗外的雨。在周家的那些年，我也常常这样，躲在窗帘后看周临乘车离开，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

　　“那个叫周临的人，”秦越突然说，“是你哥哥？”

　　空气凝固了。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你发烧时一直在喊。”看见我不做声，秦越解释了一句，“还有，上周你来诊所时，手机屏幕亮过，是他吧？”

　　我想起林莉发来的那张照片。屏幕上的周临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发布会现场，眉眼如刀刻般锋利。那是他惯常的表情——冷静、克制、

　　不可触碰。

　　“他是我养兄。”我听见自己说。

　　雨声填满了沉默。

　　秦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指轻轻敲打着书脊。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是为了躲他才来伦敦？”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我几乎要窒息。输液针头在血管里隐隐作痛，就像周临留给我的记忆，看似愈合却一碰就疼。

　　“不是躲。”我闭上眼睛。揭开了这个事实。

　　“是被放逐。”

　　秦越没有再问。他起身换了瓶药液，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我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远处是周家老宅的轮廓。无论我怎么跑，那栋建筑永远遥不可及。

　　清晨的阳光叫醒了我。秦越不在房间里，诊疗床上多了套干净衣服和一张便条：我去隔壁买早餐，很快回来。药在桌上，饭后吃。

　　便条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和周临那种凌厉的笔迹完全不同。我穿上那套棉麻质地的衣裤，意外地合身。桌上除了药，还有温水，旁边放着两颗松子糖。

　　诊所的门突然被推开，秦越拎着纸袋走进来，身上带着晨露的气息。

　　“醒了？”他放下早餐，“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我小口温水，“衣服...谢谢。”

　　“我妹妹的。”他打开纸袋，取出还热着的可颂，“她和你身材差不多。”

　　这是我第一次听秦越提起家人。他掰开可颂，涂上果酱递给我。

　　“你妹妹也在伦敦？”

　　“在爱丁堡读大学。”

　　早餐后，秦越坚持送我回家。雨后的街道散发着泥土的清香，路边的樱花树开始冒出新芽。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转过街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闪过——黑色风衣，挺拔的背影。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下意识抓住秦越的手臂。

　　“怎么了？”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认识的人？”

　　那个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我松开手，掌心全是汗。

　　“看错了。”我勉强笑了笑，“有点像...以前认识的人。”

　　秦越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回到公寓楼下，他递给我一包药。

　　“按时吃。”他顿了顿，“需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了。”我接过药袋，“已经耽误你太多时间。”

　　秦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有事随时打电话。”

　　上楼时，我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背上。回头望去，只有秦越站在原地目送我，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进入家门后，突然注意到茶几上的钢笔不见了。翻遍沙发和抽屉都没找到，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伦敦的冬天很长，记得关窗。

　　我死死盯着屏幕，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这语气太像周临，那种居高临下的关心。但周临不可能有我的新号码，除非...

　　门铃突然响起，吓得我差点摔了手机。透过猫眼，我看到秦越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

　　“你落在我诊所了。”他递过钢笔，目光落在我的手机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下意识把屏幕按灭：“没什么，垃圾短信。”

　　秦越的目光在钢笔和我的脸之间游移，最终什么也没问。他离开后，我瘫坐在门边，钢笔在掌心冷得像块冰。

　　收养的那只黑猫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线。我忽然想起周临说过的话——"你只是周家收养的一只流浪猫。"

　　而现在，流浪猫收养了一只流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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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05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