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生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
列车的通道似乎没有尽头。一节车厢连着一节车厢,同样的金属墙壁,同样的惨白灯光,同样的座椅排列成行,空无一人。每次他穿过一节车厢尽头的门,下一节就会以几乎完全相同的样子出现在他面前,像一面永远走不出去的镜子迷宫。
他的脚步一开始很急。奔跑,喘息,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鼓。但跑过几节车厢之后,他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太安静了。
这明明是一辆列车。到现在为止他却一个人都没看见,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回荡,像石子扔进深井,激起一圈一圈的回声。
他看向一个又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座椅,也不免感叹,即便自己知道列车的真相可真正体验却是另一副光景,可当下的情况也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找到修。不管这列车的真相是什么,不管残响乐团想做什么,修在那里,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来救。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节车厢。又走过一节。又走过一节。
每一节都是空的。座椅、扶手、行李架、车门,所有东西都在,就是没有人。楚雨生开始怀疑,这整辆列车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楚雨生想起在仙法层时安吉拉说的话,“邀请函无法发到你们几人手中”。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列车上,他们和图书馆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他们只能靠自己。
他攥紧了小布包的带子。包里是之前赛维尔给他们的一次性传送装置,在来到列车之前罗兰将一个装置单独扔到自己手里,嘱咐我有危险就用。
在他这么思索的时候,一阵脚步声回荡在下一节车厢的门口,因为空旷的关系那阵脚步声格外的清晰。
楚雨生躲在椅子后面握紧了张坚给自己的武器,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楚雨生蹲在座椅后面,把自己蜷成一团。他的背抵着冰凉的金属椅脚,膝盖顶着下巴,呼吸压得很轻,很浅。掌心全是汗,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然后他听见那个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他藏身的座椅外面。
楚雨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睁开眼,从座椅之间的缝隙往外看。
一个人站在过道里。
楚雨生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张脸。
菲利普。
“哭泣之子”。
楚雨生知道他被看见了。但他还是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排座椅对视,一个蹲在暗处,一个站在灯下。
“你……”菲利普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深深的不自信,你………阿尔加利亚大人说过你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楚雨生没有说话。他只是从座椅后面慢慢站起来,手里的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他看着菲利普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前,在某个屏幕里看见过这张脸。不是真的见过,是隔着数据,隔着次元,隔着一段他至今都不确定是否真实存在的距离。他记得菲利普的故事。那个失去了老师、失去了同伴、一次又一次地逃避、一次又一次地哭泣、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面对自我………本该是这样的。
他不是英雄。不是反派。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想要停下来却永远停不下来的人。
和很多人一样,命运总是喜欢在关键时刻开一个致命的玩笑。
楚雨生看着菲利普,看了很久。
不是对峙的那种看,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站定,隔着玻璃看一幅听说很久、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画。他知道画里有什么,那些故事,那些细节,那些被反复讲述的转折和结局。但真正站在它面前的时候,感觉是不一样的。
菲利普被那个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缩起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你……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几乎被列车底部的嗡鸣吞没,“我、我是认真的……阿尔加利亚大人说,你不能过去……”
“我知道。”楚雨生说。
“你知道?”菲利普愣了一下。
楚雨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垂在身侧的刀慢慢抬起来,刀尖依然指着地面,但他把刀横在了自己身前。不是攻击的姿态,是防御的姿态。是“我不会主动伤害你,但也不会让你拦住我”的姿态。
菲利普看着那柄刀,看着楚雨生握刀的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菲利普忽然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的老师前辈。还有师傅的朋友。他们都死了。”
楚雨生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什么也做不了。”菲利普的手攥紧了衣角,攥得那件衣服都变了形,“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被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弦绷到极限。
“所以你加入了残响乐团。”楚雨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菲利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阿尔加利亚大人给了我一个……一个可以不用再面对那些的地方。”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很涩,像生锈的门轴在转,“他告诉我,只要跟着他,就不用再想那些事了。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强,不用担心会失去什么,不用担心……未来。”
他说“未来”那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抖了一下。
楚雨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那个他隔着屏幕了解这个故事的时代,菲利普被许多人诟病。说他懦弱,说他逃避,说他明明可以站出来却选择了退缩。那时楚雨生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一个角色的命运,一个被写好的弧光。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空旷的列车车厢里,看着真实的、活生生的菲利普。
他只觉得那个人说得都对。
菲利普确实懦弱。确实逃避。确实选择了退缩。
但那又怎样?
一个人站在恐惧面前,腿在抖,手在抖,声音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没有转身逃跑,只是站在那里,哭着说“我不想面对”。这算勇敢吗?不算。这算可耻吗?楚雨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也在发抖。
他非常明白自己对上现在的菲利普,自己没有丝毫胜算,无论是想要逃跑还是偷袭自己绝对不是对手,之前是五阶收尾人更何况现在是都市之星。
可楚雨生只是直直的看着他,他仿佛看见因扭曲而失去五官的那张脸下面的表情。
楚雨生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不是因为口渴。是某种东西从胃里翻上来,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知道那是什么是那种“知道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把手伸进小布包里,摸到赛维尔给的那个金属按钮。冰凉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这是他的退路。只要按下它,回到图书馆,回到安全的地方。楚雨生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惨白的灯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金属地板上。
他可以走。
没有人会怪他。他不是战士,不是收尾人,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原因,修被绑了。修被绑了,所以他来了。这个理由够吗?
楚雨生收回了要按下去的手。
他把按钮塞回包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种疼让他整个人清明了一瞬,像一根针扎进皮肤,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扎散了。“菲利普先生,”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知道你不想拦我。”
菲利普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你怎么……”就在楚雨生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菲利普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朝着楚雨生喊了出来。
“你又明白些什么!不要装作一副明白一切的样子”
他明白那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明白站在远处看着重要的人消失、自己却连伸手都做不到的感觉。明白无数次在夜里醒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明白那些“如果当时”在心里扎了根,长成一棵永远拔不掉的树。
楚雨生明白。
但他不能说。因为说了,菲利普会更崩溃。一个人最怕的不是没有人理解自己,是有人理解自己,而那个人偏偏是站在对面的。
“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楚雨生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也没有资格。”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排座椅对视。一个站在灯下,肩膀缩着,手指攥着衣角,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一个从暗处走出来,收起了刀,站在过道中间,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菲利普的身影。
菲利普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说你没有资格。”菲利普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涩得像生锈的门轴在转,“那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知道’?你凭什么说你明白?”
楚雨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菲利普的脸,看着那张因为扭曲而失去五官的脸在,那些隔着屏幕了解这个故事的日子里,他见过这张脸很多次。愤怒的、绝望的、扭曲的、空洞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那些情绪的集合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我看着重要的人在面前消失,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菲利普见过很多人说“我明白”。那些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总有别的东西,同情、怜悯、炫耀、虚伪、或者那种让人恶心的“我比你更惨”。
“你……”菲利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认识一个人。”楚雨生开口,声音很轻,他么,脾气不太好,明明很关心别人却比谁都拧巴,我不知道他过去经历过什么,但用他说过的话来说“人生不用征求那么多的认同”楚雨生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我一开始也不懂。后来慢慢明白了。他是在说,一个人活着,不需要等别人告诉他‘你可以’。”
他逃过很多次。从母亲生病的时候开始逃,从弥生被骗的时候开始逃,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面对那些他早就知道结局却无力改变的事情的时候开始逃。
他也在逃。只是逃的方向不一样。菲利普逃向阿尔加利亚,逃向一个“不用再面对”的地方。他逃向修,逃向一个“有人收留”的地方。都一样。
楚雨生没有资格对菲利普说,因为他也从来没有停止过逃避。他只是运气好,逃到了一个有人等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