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入站

张坚慢慢睁开了眼。

视野还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他眨了几下，那些重影才慢慢合到一起，变成仙法层熟悉的穹顶。光粒在头顶缓缓飘着，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然后痛感回来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的痛，是钝的，闷的，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块烧红的铁，正慢慢凉下来。他动了一下手指，能动。又试着握了握拳，左手还有点酸软，但已经消肿了。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刚用力，就听见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张坚先生？”

楚雨生的声音。很近，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张坚偏过头，看见那个黑发少年正坐在他旁边，背靠着书架，膝盖蜷着，怀里还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困意，有担心，还有一点如释重负的东西。

“你醒了。”楚雨生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他撑着书架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腿好像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但他没管，两步走到张坚身边，弯下腰，伸出手。

张坚想说不用，但楚雨生的手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手很稳，力道不大，但撑得很实在，像是在扶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小心。”楚雨生说，“赛维尔说你的身体还没彻底好。”

张坚被他扶着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但还能站住。他靠在书架旁，呼吸了几口，让那股眩晕感慢慢退下去。

“不过照目前来看，”楚雨生又说，目光在张坚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可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安慰，也不是猜测，是那种已经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才说出口的判断。

张坚看了他一眼。少年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疲惫，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一直没怎么睡。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很张扬的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慢慢适应了黑暗之后，还能看清东西的亮。

“你一直在这儿？”张坚问，声音还有点哑。

楚雨生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怕你醒过来后没人去通知”

楚雨生说着，眼底的倦色也暴露无遗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但张坚能看出来，这少年守了多久衣服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是之前扶他的时候沾上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皱巴巴的，显然一直没换。

“他们呢？”张坚问。

“其它人在总类层内”

张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帮我叫一下他。”他说，“我有话要说。”

楚雨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张坚靠稳了，才加快脚步往楼下走去。

仙法层重新安静下来。张坚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把那些还没完全散去的眩晕感压下去。脑子里开始整理那些碎片伊莲娜的话、Warp列车、修被绑。这些东西在他脑海里转了几圈，渐渐拼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他知道残响乐团想要什么。不是修的命，是图书馆的人。修是饵。而他们明知道是饵，也得去。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过来。不止一个人。

张坚睁开眼，看见罗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乔家劲和陈俊楠，楚雨生走在最后面。几个人脸上都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表情，连乔家劲都沉着脸，嘴角往下压着，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样子。

罗兰走到张坚面前，停下，看着他。

“说清楚了，”罗兰开口，声音很平，“什么情况。”

张坚直起身，靠着书架站稳。他看着罗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修被残响乐团绑了。他们要我们上Warp列车。伊莲娜来传的话。”

罗兰听完，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俊楠能看出来，他下巴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

“什么时候？”罗兰问。

“没说具体时间。”张坚摇头，“只说让去。”

沉默在仙法层里漫开。头顶那些光粒还在慢慢飘，和往常一样，但此刻看着，总觉得比平时暗了一些。

乔家劲第一个开口：“那就去。”

“黑衣仔，我不太擅长动脑子，你脑子比我好使”乔家劲挠了挠头，又露出了那憨厚的笑容“但我知道，那个金毛仔是因为我们才被捉走的，而且那个金毛仔不是对雨生仔很重要吗”

罗兰开口说“脑残敢轻易让我们去很明显我们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同时那也是他们所挑选的地盘”

陈俊楠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那又怎样？他选哪儿我们都得去。老张不是说了吗，那个刺猬在他们手上。”

他的声音有点急，尾音往上扬，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我不是说不去。”罗兰转过身，看着他们，“我是说，去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他看向张坚。

“伊莲娜还说了什么？除了‘去Warp列车’之外，有没有说具体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去了之后找谁？”

张坚摇头：“没有。只说让去。”

罗兰沉默了几秒。

“那就只能去了再说。”他走回来，在张坚旁边站定，“你还能动吗？”

张坚活动了一下肩膀。胸口那里还有点闷，但已经不疼了。他握了握拳，左手还有点酸，但已经能用力了。

“能。”他说。

罗兰点点头，转向其他人，对方全员都是都市之星的实力，乔家劲，陈俊楠，楚雨生你们三个去带走修，我和张坚去拦住其它人。

楚雨生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小布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罗兰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把所有的害怕和不安都压到最底下，只露出一层薄薄的、脆硬的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入口传来。赛维尔出现在门口，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张坚没见过的疲惫。他手里攥着几个小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三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按钮，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个东西可以让你们在列车上时脱出。”赛维尔说，把按钮递过去。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太多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话，“抱歉，我尽力了，只能做出三个来。”

罗兰接过按钮，在手心里掂了掂。

“脱出是什么意思？”

“激活后，会把你从列车里弹出来。”赛维尔解释，“原理和图书馆的邀请函类似，但邀请函……”他顿了顿，看向安吉拉。

安吉拉从赛维尔身后走了出来。

她站在仙法层入口的光线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时候，停得比平时久了一点。

“刚才我和赛维尔测试发现，”安吉拉开口，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工作，“邀请函无法发到你们几人手中。

她顿了顿。

“所以只能采取这样的方法了。”

罗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留了一个，另外两个交给了他们三人。

“收好。”他说，“该用的时候别犹豫。”

“ 准备好了吗？”赛维尔问到，罗兰几人点头

赛维尔靠近罗兰在他身上轻轻触碰了一会，一阵钟声紧随着响起——「因果」

赛维尔的手缓缓放下。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坚没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更深的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请各位站在原地，”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会将各位传送到目的地。”

他退后一步，看着他们。

“祝各位安全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