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莹德的指尖冰凉，握住史湘云的手时，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云儿，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濒死的绝望，泪水混着脸上的灰泥淌进嘴里，又苦又涩，“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除了你，我真的没人能求了。”
史湘云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却没抽回。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照出甄莹德手腕上的淤青——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干粗活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条狰狞的蛇，缠绕着曾经灵巧的手。
“我弟弟，今年该十五了。”甄莹德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左眉骨上有颗痣，小时候贪玩摔的，娘说那是‘福星痣’……他被卖到京城时才十几岁，背着个蓝布包，里面有件我给他绣的虎头肚兜，上面绣着‘平安’二字……”她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那些被苦难模糊的细节，此刻像绣品上的金线，一点点浮现出来。
史湘云静静地听着，心里的沉重又添了几分。十五岁的少年，在京城茫茫人海里，无异于大海捞针。可看着甄莹德眼中的光——那是绝望里挤出的最后一丝希冀，她实在说不出“不行”两个字。
“就算……就算找不到他……”甄莹德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风中残烛，“要是你日后能遇见个眉骨有痣的少年，帮我看看他是不是……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记得有个姐姐在找他。”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某种决断，“要是他还活着，求你把他养大，教他读书识字，别让他像我一样，这辈子都活在泥里……”
说到这里，她突然松开史湘云的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很快就渗出血来。“这三个头，是我替我弟弟磕的，谢你肯帮他。”她抬起头时，额角的血混着泪往下淌，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史湘云心惊，“还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史湘云的心跳莫名加速，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你的金麒麟……”甄莹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我当年被追得急，没敢去大当铺，卖给了城南的‘聚宝阁’，老板说……说后来被金陵城的冷子兴买走了，他是做古董生意的，专收这些稀罕物件。”她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铜钥匙，塞进史湘云手里，“这是聚宝阁老板给的信物，说凭这个能打听更细的下落……我一直留着，想着总有一天能还给你，却没想到……”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却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解脱，也带着浓重的悲戚，像雨后残破的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
史湘云握着那枚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刺得掌心发疼。金麒麟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越来越强烈的不安。“莹德，你……”
“云儿，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甄莹德打断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异常从容，“偷你的金麒麟，是我错了；当年丢下你一个人跑了，是我懦弱；这些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是我活该。”她望着远处的天空，云卷云舒，像从未被世事惊扰过，“可我没后悔过找弟弟，哪怕找到最后一无所有，至少我尽力了。”
史湘云突然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猛地站起身，腿上的伤口传来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莹德，你别做傻事！你的弟弟还没找到，你怎么能……”
甄莹德却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的温柔，像多年前在香云楼，她偷偷塞给她半块干饼时的模样。“我累了，云儿。”她轻声说，“从香云楼逃出来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跑，跑了五年，跑不动了。”
她的手突然探向腰间，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史湘云还没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就见一道寒光闪过——那是把锈迹斑斑的短刀，不知被她藏了多久，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莹德！不要！”史湘云失声尖叫，想冲过去阻止，却被腿上的剧痛绊住，重重摔在地上。
短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甄莹德的腹部。她的身体晃了晃，却没立刻倒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渗出的血，像看着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告诉……告诉我弟弟……姐姐……没找到他，对不起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视线渐渐模糊，最后落在史湘云脸上时，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金麒麟……找回来……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缓缓滑落在地，眼睛却还睁着，望着天空的方向，像是在寻找那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莹德！莹德！”史湘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她逐渐变冷的身体，血从甄莹德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裙摆，也染红了地上的落叶，像一幅被血浸透的绣品，触目惊心。她想堵住那不断涌出的血，可手指缝里的血越来越多，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烫得她心口发疼。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史湘云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恨过甄莹德的背叛，怨过她的懦弱，却从未想过，这个与她在香云楼共过患难的人，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树林外的卫若兰听见尖叫，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林里冲，沈烈紧随其后。当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都愣住了——史湘云抱着浑身是血的甄莹德，裙摆被染得通红，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眼神空洞得像口深井。
“云儿！”卫若兰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她从血泊里扶起来，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试图遮住那刺目的红，“别怕，我来了，没事了……”
史湘云没有反应，只是死死盯着甄莹德睁着的眼睛，嘴唇不停地动着，像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直到卫若兰伸手替甄莹德合上眼睛，她才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她……她让我找她弟弟……让我把他养大……”
卫若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他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看着史湘云眼中的绝望与痛苦，终于明白，这个女人的死，不仅是一条生命的终结，更是在史湘云心上，刻下了一道新的伤痕，与过往的恩怨、今日的救赎，紧紧缠在了一起。
沈烈默默地转过身，对着林外的亲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处理后事。树林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和史湘云压抑的啜泣声，像一首悲伤的挽歌，在晨光里久久回荡。
卫若兰抱着浑身发抖的史湘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他知道，甄莹德的死，会成为史湘云心里的一道坎，或许需要很久才能跨过。但他会陪着她，陪着她找到那个叫甄宝玉的少年，陪着她完成那个用生命托付的承诺，陪着她把这段浸血的过往，慢慢缝进岁月的锦缎里，让伤痛结痂，让记忆沉淀，最终成为生命里一道独特的纹路——虽带着伤痕，却也见证了救赎与担当。
史湘云靠在他怀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要找回自己的金麒麟，还要带着甄莹德的遗愿，在茫茫人海里寻找那个眉骨有痣的少年。这条路或许很长，或许很苦，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她对甄莹德的承诺，也是对那段交织着爱恨、苦难与救赎的过往，最沉重的告别。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甄莹德倒下的地方，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褐的光，像朵凋零的花。而远处的风，正带着新的讯息，吹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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