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湘云背着小姑娘扑向窗口的瞬间,阁楼的承重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火光中,她看见砖石在松动,裂缝像蛛网般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坍塌。怀里的小姑娘吓得紧紧搂住她的脖子,滚烫的眼泪蹭在她的颈窝,带着孩子气的恐惧。
“抓紧了!”史湘云低喝一声,纵身跃向窗外的槐树枝桠。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树皮,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整面墙轰然倒塌,带着灼热的气浪将她掀出丈许远。她下意识将小姑娘护在身下,自己却重重撞在树干上,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云儿!”树下传来卫若兰撕心裂肺的呼喊。
史湘云刚想应声,就感觉右腿传来钻心的疼。她低头一看,只见半块烧焦的承重墙死死压住了她的小腿,砖石的棱角陷进皮肉里,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焦黑的树皮上晕开刺目的红。火舌已经舔到了裙摆,布料发出“滋滋”的声响,带着焦糊的味。
“姐姐……疼……”怀里的小姑娘开始哭,哭声细弱,却像针一样扎在史湘云心上。她想推开压在腿上的砖石,可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气,浓烟呛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浓烟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扑到窗口边。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可那双眼睛,史湘云到死都认得——是甄莹德。
“湘云?!”甄莹德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史湘云,更没料到这个曾经被她嫉妒、被她背叛的人,此刻正被困在火海里。她的目光扫过压在史湘云腿上的砖石,又看向越来越近的火舌,脸色瞬间惨白。
史湘云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金麒麟……那个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那个被甄莹德偷走变卖的金麒麟,此刻像块冰,猝不及防地塞进了她的记忆里。香云楼的阁楼里,甄莹德曾抱着她的肩膀哭,说“云儿,等我们逃出去……;可后来,她却趁史湘云被柳妈妈罚跪,偷走了她的金麒麟,连句解释都没有。
“救……救我……”史湘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她看着甄莹德伸出的手,那只手上还留着常年绣活磨出的厚茧,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指尖即将相触时,她的手却猛地顿住了——金麒麟被变卖时的叮当声,甄莹德逃跑时决绝的背影,此刻都混着火场的噼啪声,在她耳边反复冲撞。
就因为这一瞬的迟疑,一根燃烧的木梁从头顶坠落,擦着甄莹德的胳膊砸在两人之间,火星溅了她们满脸。甄莹德吓得缩回手,却又立刻扑上来,指尖终于抓住了史湘云的手腕:“快!我拉你出来!”她的掌心滚烫,带着急出来的汗,力道大得惊人,“别管那些了!先活命!”
史湘云的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边是被背叛的刺痛——那金麒麟不仅是信物,更是她在香云楼唯一的精神支柱,甄莹德偷走的不仅是金子,更是她对“患难与共”的信任;可另一边,是此刻甄莹德眼中的焦急,是她不顾危险扑过来的身影,像极了当年两人偷偷分食一块干饼时,她塞给她大半块的模样。
“愣着干什么?!”甄莹德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史湘云往外拽,可压在腿上的砖石太重,两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火舌已经卷到了史湘云的裙摆,布料开始冒烟,烫得她小腿阵阵发麻。怀里的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喊着“娘”,那声音让史湘云猛地回过神——她可以迟疑,可以记恨,可怀里的孩子不能等,甄莹德此刻伸出的手,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她刚想用力回握甄莹德的手,卫若兰带着亲卫冲了过来,玄色披风在火风中展开如墨色旗帜,他一眼就看见了被困在树上的史湘云,眼底瞬间布满血丝:“云儿!”
亲卫们架起云梯,卫若兰第一个爬上来,手中的玄铁剑劈开挡路的燃烧物,火星溅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当他看到甄莹德正抓着史湘云的手时,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眼中的焦急变成了警惕和厌恶——他认得这个女人,史湘云曾在他面前哭过,说过金麒麟被偷的事。
“滚开!”卫若兰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一把推开甄莹德,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撞在树上,额头磕出了血。甄莹德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粗鲁,捂着额头愣住了,眼里的焦急慢慢变成了难堪和委屈:“我是想救她……”
“用不着你假好心!”卫若兰没看她,他跪在史湘云身边,用剑鞘撬动压在她腿上的砖石,动作又急又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云儿,别怕,我来了。”他的声音对着史湘云时,瞬间褪去了所有戾气,只剩下能溺死人的温柔,“再忍忍,马上就好。”
沈烈和几名亲卫也爬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清理砖石。玄铁剑与石头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混着史湘云压抑的痛呼,让树下的人心都揪紧了。甄莹德站在一旁,捂着流血的额头,看着卫若兰小心翼翼地为史湘云擦拭脸上的烟灰,看着亲卫们围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她……她也受伤了……”史湘云忍着疼,看向甄莹德额角的血,声音微弱。
卫若兰动作一顿,却没回头,只是冷冷道:“沈烈,把她带下去,别在这里碍事。”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甄莹德不是救人者,而是纵火犯。沈烈虽觉得不妥,却还是依令上前,语气生硬地对甄莹德说:“走吧,这里危险。”
甄莹德看着史湘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来……你终究是信不过我。”她没再反抗,任由沈烈将她扶下云梯,走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史湘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别管她。”卫若兰握住史湘云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颤抖,“我们先出去。”他指挥亲卫用撬棍顶住砖石,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史湘云的腿从石缝里抽出来。伤口被拉扯着,疼得史湘云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她看见卫若兰的眼眶红了,那是比疼痛更让她难受的事。
被亲卫们抬下树时,史湘云回头望了一眼阁楼的废墟。火光渐渐弱下去,只剩下袅袅的黑烟,像条蜿蜒的蛇,缠绕着断壁残垣。她不知道甄莹德有没有安全离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迟疑是对是错,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还在想她?”卫若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腿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绣品。
史湘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涩得发不出:“我只是……想起以前了。”想起两人挤在阁楼的角落里;想起甄莹德替她挡住柳妈妈的烟杆,胳膊上留下青紫的印;想起金麒麟被偷后,她在柴房哭了整夜,而甄莹德或许也在某个角落,为自己的背叛辗转难眠。
卫若兰沉默了片刻,用干净的布条轻轻包扎好她的伤口:“过去的事,别再想了。”他的语气软了些,“她今日肯伸手,或许是真的悔了。但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伤害都能被原谅,也不是所有回头都能被接纳。”
史湘云望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烟瘾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她忽然想起母亲绣的《心经》,针脚里藏着“一念放下,万般自在”。或许她永远不会忘记金麒麟被偷的疼,但也不必困在那份疼痛里——甄莹德今日的伸手,是她的救赎;而自己的迟疑与最终的释然,是对过往恩怨的了结。
“走吧。”她轻轻握住卫若兰的手,掌心的温度驱散了残留的寒意,“回家了。”
亲卫们抬着担架往回走,路过香云楼的废墟时,史湘云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正站在警戒线外,望着焦黑的断壁发呆,是甄莹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