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更夫敲过丑时梆子,云锦阁后堂的油灯突然爆开一朵灯花。史湘云揉着发酸的手腕搁下算盘,案头未干的账册上还留着朱砂指痕。她端起凉茶轻抿,却在瞥见烛台旁折起的信笺时骤然僵住——素白信纸上是贾环歪斜的字迹,墨色晕染得不成形状,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云姑娘见字如晤。漕帮提前运货,柳妈妈今夜便要转移姑娘们。我与宝哥哥不能坐视惜春深陷火坑,即便明知是险,也定要闯这一遭。阁中事务劳你照拂,若我们未能归来...」字迹在此处被划破,力透纸背的划痕仿佛能看见执笔人颤抖的手,下一行字迹洇着深色水痕,「莫寻我们尸首,只消将云锦阁的绸缎,多裁些给受苦的姐妹们。」信纸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不知是墨渍还是未干的血迹。
史湘云攥着信笺的手剧烈颤抖,烛火将"不能坐视"四字映得忽明忽暗。她扯开箭伤未愈的衣袖,缠着绷带的肩头还渗着血珠,却不及心口泛起的寒意。"薛蟠!备马!"她抓起软剑冲向马厩,惊起檐下夜枭发出凄厉长鸣。夜风卷着柳絮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信中"今夜便要转移"的紧迫,仿佛能看见惜春在黑暗中绝望的眼神。
此刻的香云楼外,青石板路上结着薄薄的露水。贾环和宝玉贴着潮湿的墙根挪动,宝玉怀中的金锁片硌得胸口生疼。三日前沈烈给的暗门钥匙被贾环反复摩挲,金属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忽有女子压抑的啜泣从街角传来,紧接着是布料捂住口鼻的闷响,贾环猛地按住要冲出去的宝玉:"别冲动,先救惜春!"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宝玉的手臂,生怕兄长冲动坏了大事。
墙头上的守卫每隔一刻钟巡逻一次,铁爪钩刮过瓦片的声响像毒蛇吐信。贾环蹲在阴影里,看着月光在守卫的刀鞘上流转,计算着对方每一步的距离。他从怀中掏出浸过麻药的布条,布条边缘还沾着草药汁液的痕迹,那是他白日里在药铺偷偷调配的。当黑影第三次掠过头顶时,他屏住呼吸,手腕一抖,布条如灵蛇般缠住铜铃。守卫脚步一顿,警惕地低头查看,贾环心提到了嗓子眼。
千钧一发之际,宝玉突然捡起石子,朝着远处巷口扔去。"谁在那里!"守卫们立刻提着灯笼追了过去。贾环抓住机会,和宝玉迅速翻过墙头。落地时,宝玉的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却咬牙没发出半点声响。两人贴着墙根,避开灯笼的光晕,像两只灵巧的猫。路过一处窗下时,屋内传来女子的求饶声和皮鞭的抽打声,宝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贾环再次拦住他:"再忍忍,马上就到地牢了。"
转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厨房。灶台后的暗门布满灰尘,贾环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推开暗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作呕。阶梯上散落着几缕青丝,墙壁上还留着几道拖拽的血痕。贾环点亮火折子,昏黄光晕中,铁链碰撞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呻吟。"惜春!"宝玉压低声音,喉间像塞了团浸透冰水的棉絮。腐木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珠花,几滩暗红血迹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光,空气中还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肉气息。
转过三道弯,深处的牢房传来刺耳的淫笑。贾环的火折子突然照亮骇人的一幕:贾惜春被倒悬在酒池上方,素白中衣浸透酒水紧贴身躯,青丝如瀑垂入猩红酒液。她发间别着半支断裂的玉簪,那是去年上元节宝玉送她的礼物。几个醉醺醺的富商围坐在池边,银勺舀取她发梢滴落的酒水时,指甲深深掐进她苍白的脚踝,在皮肤上留下青紫的指痕。她的裙摆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大片淤青和鞭痕交错的肌肤,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化脓溃烂。
她的眼神空洞无神,嘴角挂着暗红的血迹,牙齿被敲落了几颗。看到兄长们的身影,她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光亮,想要张嘴呼救,却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更残忍的是,她的身上还穿着一件破旧的肚兜,那是柳妈妈特意给新来姑娘准备的屈辱服饰。肚兜上绣着艳俗的牡丹,却被血迹和污渍浸染得不成样子。
"先救人!"贾环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挥起铁链砸开牢门,铁链撞击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却见贾惜春突然剧烈挣扎,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顺着她惊恐的目光望去,地牢深处的铁门缓缓打开,柳妈妈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走了进来,手中的翡翠烟杆冒着袅袅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