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家庄的夜，浓稠如墨，却被工坊内此起彼伏的灯火刺破。更鼓声第三次响起时，贾环的炭笔在图纸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木屑簌簌落在他肩头，与未干的墨迹混作一团。他踉跄着起身，脚下打翻的墨水瓶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纹路，却浑然不觉：“传动装置重新布线！侍卫即刻按新图纸调整傀儡底座！”
宝钗指尖的银针突然一顿，针尖刺破绣布，在松鹤纹样的鹤喙处晕开一点血色。她望着满地散落的彩绸，深吸口气将凌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戏服还差三套领口盘扣，必须在卯时前完工。”话音未落，卫若兰已将披风裹在她肩头，自己单薄的中衣瞬间被夜露浸透。他转身时剑穗扫过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暗影：“我去库房取备用金线，姑娘且歇片刻。”
史湘云握着玉箫立在工坊中央，膝盖的旧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她看着侍卫们将重新组装的机关傀儡抬上戏台，目光扫过傀儡腰间新添的齿轮组——那些泛着冷光的铜制零件，在烛火下折射出细碎的锋芒。突然，她抬手按住即将启动的傀儡：“等等！齿轮咬合声太响，必须用香薰彻底盖住。”
贾环抓起案头未燃尽的香饼，火屑溅在图纸上：“可普通香薰无法持续散发浓烟，除非……”他突然冲向墙角的炼丹炉，“用我改良的龙涎香！只需半块就能维持两个时辰！”滚烫的香饼在丹炉中翻滚，浓郁的檀香裹挟着药味弥漫整个工坊，呛得众人眼眶发红，却无人停下手中动作。
卯时三刻，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史湘云对着铜镜别上最后一支珠钗，镜中人脸色苍白如纸，却在披上朱红舞衣的刹那，眼中燃起灼灼光华。她推开房门，正撞见卫若兰倚着廊柱打盹，手中还攥着未完工的机关鹤。听见声响，他猛然惊醒，剑柄磕在青石砖上发出脆响：“云儿，机关全部调试完毕！”
寿宴前院已是人声鼎沸。南安王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金丝绣帘后隐约露出窥探的目光。卫老夫人端坐在主位，眼角余光扫过戏台角落堆积的箱笼，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贾环悄悄抹了把额角冷汗，将调试用的竹哨藏进袖中；宝钗轻抚团扇，扇面墨竹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当司礼太监高声宣唱“寿宴开席”时，史湘云踩着鼓点旋上戏台。玉箫声起，如清泉击石，十二具机关傀儡自幕布后缓缓转出。傀儡身着缀满金线的鹤纹广袖，关节处彩绸翻飞，竟比真人舞姿更显飘逸。随着箫声转急，傀儡手中的寿桃托盘自动翻转，露出暗藏的鎏金“寿”字，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叹。
变故陡生。第三曲舞至高潮，西北角的傀儡突然僵在原地，牵动整排机关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史湘云瞳孔骤缩，瞥见幕后侍卫惊慌失措的眼神。她猛地将箫声拔高八度，踏着凌乱的节奏欺身而上，广袖如流云般卷过傀儡关节，巧妙遮掩住卡顿的瞬间。与此同时，宝钗轻移莲步，团扇翻飞间暗示丫鬟将香炉移近故障傀儡。
贾环早已猫腰钻进戏台底，竹哨在齿间吹出急促短音。侍卫们闻音而动，借着傀儡舞动的阴影，迅速更换断裂的齿轮。卫若兰握剑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席间。当他瞥见南安王府二公子嘴角扬起的冷笑时，剑柄上的缠绳被攥得咯吱作响。
箫声与齿轮转动声渐渐相合，傀儡重新舞动。史湘云一个旋身跃上高台，玉箫抵住唇边吹出空灵长音。十二具傀儡同时举起寿桃，底座香薰喷出袅袅青烟，在空中勾勒出“福如东海”的字样。卫老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震得杯中美酒泛起涟漪：“这等巧思，倒是许久未见了！”
掌声雷动间，史湘云踉跄着扶住台柱，膝盖的剧痛几乎让她昏厥。卫若兰箭步冲上台，宽大的衣袖挡住众人视线，掌心贴在她膝弯处悄悄注入内力。贾环抹着满脸油污从台下钻出，冲宝钗比了个“险胜”的手势；宝钗则轻摇团扇，扇面上不知何时添了几笔灵动的鹤影。
寿宴散场时，卫老夫人将史湘云唤至跟前。她指尖划过姑娘单薄的肩头，在触及冷汗浸透的衣料时微微一顿：“明日起，就准备第二项考验吧。”话音未落，南安王府二公子突然插话：“卫老夫人好大手笔！不过这机关傀儡，倒像是墨家失传的秘术……”
卫若兰按剑上前，衣袂带起的劲风掀翻案上茶盏：“王府对卫家私事这般上心，莫不是要插手寿宴后的谢礼？”他话音未落，贾环已掏出泛黄的墨家图卷：“这图纸乃是卫家先祖所藏，昨日正巧在库房翻出。二公子若感兴趣，改日定当登门请教机关之术！”
夜色渐深，卫家庄恢复寂静。史湘云倚着回廊，望着掌心的玉箫出神。卫若兰递来温热的药汤，碗沿还沾着几粒未化的冰糖：“明日带你去医馆瞧瞧膝盖，再这样硬撑……”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月光下，姑娘鬓边珠翠映着苍白的脸，竟比戏台机关更令人心疼。
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惊起夜枭长鸣。史湘云饮尽药汤，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轻笑：“这才第一关，往后的路，还长着呢。”她握紧玉箫，箫管上残留的体温与寒意交织，在晨风中发出细微嗡鸣。而此刻的卫家庄，灯火渐次熄灭，却无人知晓，暗处仍有无数双眼睛，紧盯着这场隐秘较量的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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