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挟着冰碴子打在假马车的车辕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驾车的老周死死攥着缰绳,枯瘦的指节在寒风中冻得发紫。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声,在他耳畔回响。三日前卫若兰塞给他的那锭碎银,此刻还紧紧攥在手心,硌得生疼,却也成为支撑他继续前行的力量。
"站住!再跑就放箭了!"守卫的怒吼声刺破风雪。老周猛地一扯缰绳,马车在雪地上划出半道弧线,歪斜的木箱轰然倒地,木屑混着枯草在风中四散飞溅。八名手持长枪的守卫呈扇形包抄上来,铁枪头寒光闪烁,映着他们脸上警惕的神情。
老周颤巍巍举起双手,膝盖却止不住地打战:"官爷饶命!小的不过是讨口饭吃的车夫......"话音未落,一名虬髯守卫已用枪尖挑起他的衣领,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车上的人呢?"
"小人真不知啊!"老周突然被重重摔在雪地上,后脑撞在木箱棱角上,眼前顿时炸开一片金星。朦胧中,他看见守卫们粗暴地劈开剩余木箱,朽木碎屑纷飞中,露出的不过是些发霉的棉絮和碎陶片。为首的守卫啐了一口,皮靴狠狠碾过老周的手背:"晦气!滚!"
与此同时,卫若兰驾驶的马车刚驶出三里地,就被另一队巡逻兵拦住了去路。史湘云蜷缩在密封的酒坛里,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坛口的软木塞裹着浸湿的棉布,既透气又隔音,但坛内狭小的空间和刺鼻的酒气,还是让她头晕目眩,冷汗浸透了里衣。
"打开!"守卫的刀鞘重重拍在车厢上,震得车辕上的铜铃嗡嗡作响。卫若兰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却在弯腰时悄悄摸向靴筒里的匕首:"官爷,这是给关外大掌柜的寿礼,碰坏了小的可担待不起......"
"啰嗦!"守卫一脚踹开车门,寒光凛凛的刀锋抵住卫若兰咽喉。史湘云在坛中听得真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坛外传来布料撕裂声,想必是卫若兰死死护住的大箱子被扯开了。
"这都是些什么破烂?"守卫的声音突然拔高。史湘云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起卫若兰昨夜将她塞进酒坛时的模样——他亲手用桐油将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脸颊,低声说:"忍一忍,过了关就好。"此刻,那只手或许正被守卫粗暴地推开。
"那可是沉香木的箱子!"卫若兰突然暴喝,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你们弄坏了箱扣,叫我拿什么交差?"他猛地扑向箱子,却被守卫一脚踹翻在地。史湘云在坛中听得真切,闷哼声混着布料摩擦声,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守卫们骂骂咧咧地翻检着箱中杂物,忽然有人惊呼:"这玉扳指倒像是值钱货!"卫若兰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那是掌柜的赏的,你们敢拿?"话音未落,巴掌已经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史湘云咬着嘴唇,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坛内的酒液随着马车摇晃,在她脚踝处泛起阵阵寒意。突然,重物坠地的声响传来,想必是守卫们把箱子掀翻了。她屏住呼吸,听见卫若兰带着哭腔的嘶吼:"我的箱子!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晦气!"守卫的皮靴重重踩在卫若兰胸口,"赶紧滚!再啰嗦连人带车烧了!"马蹄声由近及远,史湘云在坛中数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直到卫若兰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儿,是我。"她才终于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麻木,连动弹一下都困难。
卫若兰小心翼翼地撬开坛口,借着天光看清史湘云苍白的脸色,心猛地一揪。她的嘴唇冻得发紫,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神却依旧明亮。他伸手将她抱出酒坛,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时,眼眶突然发热。
"我没事。"史湘云勉强挤出一丝笑,却被卫若兰颤抖的唇堵住了话音。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和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马车继续颠簸前行,卫若兰将她裹进自己的披风里,怀中的体温渐渐驱散了寒意。
"老周他们......"史湘云轻声问道。
卫若兰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他们都是卫家的忠仆。"他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积雪覆盖的峰峦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等安顿好了,我一定去接他们。"
马车驶过最后一道关隘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血色。史湘云靠在卫若兰肩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雪原,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史家的雪地里堆雪人。那时的雪也是这样大,却从未觉得寒冷。如今虽历经千辛万苦,却有他在身边,竟也生出几分暖意。
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卫家庄的地界。村口的老槐树挂满冰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卫若兰牵着史湘云的手,踏过厚厚的积雪,朝庄门走去。门扉缓缓打开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映着两人沾满风霜的脸庞。
"少爷!"管家举着灯笼冲出来,老泪纵横,"您可算回来了!"
史湘云望着卫若兰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突然觉得这一路的艰辛都值得了。卫家庄的灯火温暖明亮,恍若梦境。她握紧卫若兰的手,跟着他走进庄内,身后的雪地上,两行脚印深深浅浅,延伸向未知的未来。
而此刻,在百里之外的雪原上,老周正蜷缩在破庙里,望着掌心的碎银发呆。远处传来狼嚎,他抱紧怀里的粗布包袱——那里面,是卫若兰临行前塞给他的半块玉佩。他知道,只要有这玉佩在,终有一天,还能再见少爷一面。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两人来时的脚印。但卫若兰和史湘云都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卫家庄看似平静的表面下,不知还藏着多少暗流。而他们,只能握紧彼此的手,在这乱世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