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裹挟着细雪灌进农舍残破的窗棂,在墙根处堆积出层层霜花。史湘云蜷缩在霉斑遍布的草堆里,补丁摞补丁的粗布棉衣裹着单薄的身子,冻得发红的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的破洞。墙角结满冰霜的蛛网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远处传来零星的梆子声,惊得她睫毛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若兰,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她沙哑的嗓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成碎片,连日咳血在帕子上晕开的暗红,此刻正冻成僵硬的硬块。脸颊被寒风吹得青紫,却仍强撑着坐直身子,望向蹲在灶台前的卫若兰。
枯枝在卫若兰掌心碾成细碎的木屑,跃动的火苗将他脸上的胡茬染成铁锈色。眉间沟壑比往日更深,像是被岁月凿刻的伤痕。良久,他突然转头,眼中闪过寒星般的亮光:"我有个办法,不过有些冒险。我们可以扮成货郎,带着货物混出城去。"
史湘云猛地抬头,鬓边一缕发丝垂落眼前,在火光中轻轻摇晃:"扮成货郎?可就算扮成货郎,城门守卫也会检查货物,我们还是难以逃脱。"
卫若兰起身走到窗边,指尖在蒙着霜花的玻璃上划出模糊的痕迹。远处城楼的灯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随时会熄灭的鬼火:"还记得城西当铺的老周吗?他说三日前有批香料要运去关外。"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我们的马车可以混在商队里,只要..."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犬吠,两人同时屏息,史湘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
"可商队出关要查验文书,我们..."史湘云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中满是担忧。
"所以需要一个诱饵。"卫若兰从怀中掏出半块发黑的饼子,掰下一角递给她。干粮表面结着冰碴,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明日我去联络几个旧部,让他们准备两辆装满杂物的马车。"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其中一辆,要故意露出破绽。"
史湘云瞬间明白过来,手中的饼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她抓住卫若兰的衣袖,布料下的手腕硌得她生疼:"你是说,用假马车引开守卫?可这样太危险了!"
"只有这样才能为真马车争取时间。"卫若兰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她手背的冻疮,"相信我,云儿。等过了关,我们就去卫家庄。"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在黑暗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商议已定,卫若兰连夜出发。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他却浑然不觉。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荒草丛中忽隐忽现。城郊废弃的马厩里,当他对着墙缝连敲三下,木门吱呀打开的瞬间,老周举着油灯的手剧烈颤抖,浑浊的泪水滴在他破旧的衣襟上:"少爷,可算找到您了!"灯光摇曳,映照着老周布满皱纹的脸,那是重逢的喜悦与担忧交织的神情。
三日后清晨,灰蒙蒙的天幕低垂。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树林,前头那辆装着歪斜的木箱,车轮还缠着半截断绳,随着颠簸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后头的马车看似普通,车辕却新刷了桐油,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卫若兰扮成赶车的老仆,灰布头巾遮住半张脸,露出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史湘云蜷缩在车厢角落,怀里抱着装满碎瓷片的布包——那是他们最后的家当,此刻随着马车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仿佛也在为他们的命运而紧张。
当车队靠近城门时,卫若兰的手心沁出冷汗。城门洞下,新制的通缉令在风中猎猎作响,画像上史湘云的眉眼清晰可辨。他握紧缰绳,听见身后的马车发出吱呀轻响,想必是史湘云也看见了。那画像仿佛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停下!"守卫的长枪拦住去路,铁枪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哪来的车队?文书拿来!"守卫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若兰翻身下车,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路引,故意让手指在寒风中剧烈颤抖:"官爷,小的们是城西的商贩,要去..."话未说完,后头马车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几个守卫立刻围过去,用长枪挑开车帘。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与紧张,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
"这里面装的什么?"守卫用枪尖戳了戳木箱,腐木的碎屑簌簌掉落。
卫若兰强作镇定,喉间泛起血腥味:"是些..."他的话音被突如其来的马嘶声打断,前头那辆假马车突然狂奔起来,车上歪斜的木箱纷纷坠落,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守卫们咒骂着追了上去,长枪在风雪中划出凌乱的光影。混乱中,卫若兰看到了一丝生机,却也为那些引开守卫的旧部们捏了一把汗。
卫若兰握紧缰绳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扬起马鞭,马车缓缓朝着城门另一侧驶去。城门洞的阴影渐渐笼罩车身,他的心跳声在耳畔轰鸣,仿佛要冲破胸腔。而此刻,那辆假马车正载着他们的希望与风险,在雪地上扬起漫天飞雪,向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考验,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勇往直前,向着未知的未来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