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兰影惊梦

暮冬的北风裹挟着碎雪如利刃般劈进香云楼，廊下的红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烛火明明灭灭，恍若幽冥鬼火。史湘云蜷缩在杂役房霉味刺鼻的草堆里，指甲缝嵌着隔夜污垢，粗布衣裳上凝结的秽物硬块随着呼吸剐蹭溃烂的皮肤。梁间悬挂的蛛网被风掀起，沾着她凌乱的发丝，像极了缠绕在身上挣脱不开的命运枷锁。

"哐！"柳妈妈的铜锣声震碎死寂，惊得梁间老鼠四散奔逃。"小娼妇！有客人点你去梅花阁——"尖锐的嗓音刺破寒气，却被账房先生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截断。那人玄色长衫下摆沾满泥点，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喊道："不、不用了！卫公子指明要见史姑娘！"

正举着鎏金护甲剔牙的柳妈妈动作骤僵，丹蔻染红的指尖重重叩在朱漆门框上，发出清脆声响："卫若兰？镇远大将军府的嫡子？"她三角眼微微眯起，眼底算盘打得飞快，面上却浮起虚伪笑意，金护甲划过史湘云苍白的脸颊："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洗干净送过去！若是扫了卫公子的兴，仔细你的皮！"

当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泼下来时，史湘云才从混沌中恍惚回神。龟奴粗暴地扯开她结痂的衣裳，粗糙的丝瓜瓤在后背搓出带血的红痕，旧伤被蹭得火辣辣作痛。氤氲水汽中，锁骨处被客人踩出的青紫色瘀斑时隐时现，她却连抬手遮挡的力气都没有，任由他们摆弄，宛如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直到绣着并蒂莲的襦裙强行套上身体，胭脂掩盖住眼底灰败，她才被推着踉跄地往梅花阁走去。

梅花阁内檀香混着龙脑香浓郁得令人窒息，暖炉烧得噼啪作响，却暖不透史湘云如坠冰窖的心。卫若兰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月白大氅上银丝绣就的兰花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恍若月光凝成的霜。他望着门口那个眼神空洞的女子，手中青瓷茶盏重重顿在几案上，溅出的茶水在紫檀木上洇出深色痕迹："云妹妹？"

这声呼唤像把生锈的刀，缓缓割开她麻木的神经。记忆深处，那个骑着白马的少年在史家猎场上唤她"云妹妹"，那时腰间的金麒麟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可眼前这人的面容逐渐与记忆重叠，她却只觉陌生，仿佛隔着千万重雾霭。

"卫公子认错人了。"她机械地福了福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青砖，"奴家不过是香云楼的贱婢。"说罢转身欲走，却被突然攥住的手腕扯得踉跄。卫若兰触到她腕间粗糙的冻疮，心下猛地一痛——曾经那个在诗会上挥毫泼墨、指点江山的少女，如今竟瘦得如同枯枝，腕骨硌得他掌心生疼。

"我在城西当铺见到一枚金麒麟。"卫若兰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骤然睁大的双眼，"麒麟角上的篆文，与你幼时佩玉上的刻字如出一辙。"这话如惊雷劈在头顶，史湘云踉跄着后退，撞翻案上香炉。沉香灰洒在裙裾烫出焦痕，却比不上心头炸开的剧痛。

"不可能..."她喃喃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道麒麟形状的疤痕，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不过是个噩梦，"那麒麟...早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落不下来，她的泪早在无数个寒夜里流尽了。

卫若兰起身逼近，想要抓住她颤抖的肩膀，却被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躲开："云妹妹，跟我走吧。我已打点好一切，定能还你清白..."

"清白？"史湘云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笑声里带着哭腔，宛如夜枭悲鸣。她猛地扯开衣襟，锁骨处狰狞的淤青赫然在目："用胸口给客人暖发臭的烂脚，跪碎膝盖去倒满是污秽的夜壶，尊严早被人踩进了泥里！"她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嘶吼着，"你说还我清白？可这世上，还有清白可言吗？"

卫若兰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女子，心痛如绞。记忆里那个明媚洒脱的湘云，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他强压下酸涩，沉声道："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金麒麟也会..."

"够了！"史湘云打断他，"卫公子若是想听故事，楼里有的是会编瞎话的姑娘。"她转身欲走，脚步虚浮得如同风中残叶。

卫若兰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一横，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瓶。浓郁的茉莉香混着药粉弥散在空气中，史湘云尚未反应过来，双腿已像灌了铅般沉重。她想要逃跑，却踉跄着扶住桌案，指甲在桌面上抓出刺耳声响。

"你...你做了什么..."她的声音渐渐虚弱，意识开始模糊。卫若兰快步上前，在她倒下前将她稳稳接住。史湘云望着他眼中的痛惜，忽然想起幼时他替自己赶走欺负她的顽童，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般坚定。

"对不住了，云妹妹..."卫若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不能看着你烂在这里。"史湘云想要挣扎，想要质问他凭什么替自己做决定，可药力迅速蔓延全身。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她最后看到的，是卫若兰怀中露出一角的金麒麟，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金光，恍惚间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