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风裹着冰碴子灌进盥洗室的窗棂,湘云跪在结着冰棱的青砖地上,指节死死抠住搓衣板。三百件衣物堆成的小山几乎遮住视线,最底层那件月白绫罗还沾着前日混战的暗红血迹,在皂角水里泛着诡异的光。
柳妈妈的鎏金护甲重重敲在门框上:“卯时到酉时,少一件就剁根手指。”话音未落,管事嬷嬷抓起湘云的手按进刺骨的冰水里。指尖刚触到水面,冻疮裂开的伤口便泛起钻心的疼,她咬着牙将衣裳浸入水中,泛起的涟漪搅碎了倒映在水面的残月。
每日天不亮,湘云就被铁链拖进这间潮湿阴冷的屋子。指甲缝里嵌满污垢,手掌被粗布磨得血肉模糊,可每当她动作稍缓,藤条就会狠狠抽在背上。有次实在撑不住栽进木桶,被管事嬷嬷拎着头发按进水里,鼻腔灌满带着血锈味的脏水。
甄莹德在绣房里隔着窗棂,常能听见那边传来的闷哼。银针在她指间来回穿梭,绣绷上的凤凰却总被绣成歪扭的形状。那日翠缕惨死的画面总在眼前晃悠,弟弟被拖走时哭喊的样子也一并涌上来,扎得她眼眶生疼。
柳妈妈的吩咐越来越刁钻,既要绣品针脚细密如发,又要限期交活。甄莹德常在深夜借着月光赶工,手指被戳得千疮百孔。有回实在困得睁不开眼,针尖直直扎进掌心,血珠滴在绣好的牡丹花瓣上,倒像是特意染就的胭脂。
这日湘云正对着一盆馊掉的衣裳干呕,忽见柳妈妈领着几个锦衣人走进来。为首的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目光扫过她红肿的双手,突然嗤笑:“就这双手,还能翻出天去?”柳妈妈赔着笑,鎏金手炉在冬日里腾起袅袅白烟:“大人放心,老身定让她服服帖帖。”
当晚,湘云被扔回柴房时,身上又多了几道鞭痕。她蜷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听见外头传来柳妈妈的声音:“那个绣娘也盯紧些,别让她和史湘云有牵扯。”门缝里漏进几缕月光,照着她腕间被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恍惚间竟觉得和翠缕泡在锅里的那截青丝有些相像。
甄莹德的窗台上不知何时摆了盆水仙,是偷偷从厨房要来的蒜种。每当刺绣累了,她就盯着那株嫩绿发呆,盘算着逃跑的法子。绣房后墙有扇气窗,虽小得只能容孩童钻过,却也成了她每日必看的希望所在。
湘云的日子愈发难熬。柳妈妈不知从哪弄来些沾满油渍的云锦,非得让她用冷水洗净。那些油渍遇冷凝结,指甲抠得生疼也刮不下来,最后只能用牙齿去啃。有次实在饿得狠了,恍惚间竟把布料当成馒头,咬得满嘴是血。
冬至那日,盥洗室突然抬进十口大缸,里面装满了柳妈妈准备送人的冬衣。湘云望着堆到房梁的衣物,眼前阵阵发黑。管事嬷嬷狞笑着将她踹进缸里,冰冷的绸缎裹住全身,仿佛千万条毒蛇在噬咬。
甄莹德在绣房听得真切,银针“啪”地折断在绷架上。她借口要丝线溜到外头,远远望见盥洗室的窗棂透出微弱烛光,恍惚看见湘云被按在缸里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弟弟被关在囚车里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般无能为力。
深夜,湘云终于洗完最后一件衣裳。浑身冻得失去知觉,连爬都爬不动,只能瘫在满地水渍里。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墙角蜷缩的身影,与那日翠缕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渐渐重叠。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心中复仇的火焰却烧得更旺。
甄莹德趁着夜色摸到柴房外听到里头传来细微的响动,她强忍住想开口的冲动,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回到绣房,她取出藏在被褥里的碎布条,开始编织简易的绳索。
柳妈妈似乎察觉到什么,次日便将甄莹德调到前院绣屏风。隔着雕花窗,她能清楚看见湘云被铁链拖着经过。那双原本纤细的手如今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却仍死死盯着柳妈妈的背影,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腊月廿三祭灶那日,香云楼上下忙作一团。湘云被派去清洗供奉的器皿,冰凉的铜盆冻得她双手麻木。突然,柳妈妈的尖叫从内院传来:“谁把贡品弄脏了?”湘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踹倒在地,藤条如雨点般落下。
甄莹德在绣房听得心惊,手中绣绷“哐当”落地。她望向气窗,那道窄窄的缝隙此刻仿佛成了通往自由的门。想起弟弟可能正在某处受苦,想起翠缕悲惨的结局,想起湘云绝望的眼神,她终于下定决心——今夜,无论如何都要逃出去。
夜幕降临,湘云被锁进柴房时已奄奄一息。她靠着墙根,数着外头的更鼓声。突然,一阵细微的响动从屋顶传来,抬头望去,月光下闪过一道黑影。
与此同时,甄莹德将编好的绳索系在床腿上,小心翼翼地爬出气窗。寒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从未如此畅快。顺着绳索滑到地面,她最后望了眼这座囚禁她多年的牢笼,转身朝着记忆中弟弟被带走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