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细碎冰碴，如千万把锋利的小刀，将香云楼门前的铜铃撞得叮当作响。史湘云被冻得发麻，手脚早已失去知觉，仰头时，脖颈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几分。昨夜冰窖里的寒气仿佛还盘踞在骨髓深处，此刻又被凛冽的北风重新唤醒，冻得她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地打战，身体也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甄莹德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像蛛网般遮住半张脸，发间还粘着未化的冰晶，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嘴唇早已没了血色，干裂得渗出丝丝血痕，却仍倔强地抿成直线，不肯在这屈辱的处境中示弱分毫。两人被高高吊起，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她们的手腕，像两具残破的人偶，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卯时三刻，天色渐明，街市也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菜担的农妇停下匆忙的脚步，皱着眉头驻足张望；绸缎庄的伙计交头接耳，脸上满是好奇与震惊；就连平日里见惯风月场厮杀、早已冷漠麻木的老鸨们，此刻也停下脚步，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讶。柳妈妈倚在二楼雕花栏杆上，猩红斗篷随风翻卷，在一片灰暗的天色中格外刺眼。她手中翡翠烟杆正吞吐着袅袅白烟，烟雾缭绕间，她望着楼下人群逐渐聚集，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用烟杆轻点湘云的方向，声音尖锐而又充满威慑力：“都仔细瞧好了，这就是敢跟我作对的下场！”
“啧啧，这不是云姑娘吗？”刺耳的调笑声从人群中传来。一个醉醺醺的浪荡公子晃着折扇挤到前排，他眼神浑浊，目光在湘云半敞的衣襟上游移，充满了下流与轻佻。“往日在花魁宴上何等风光，如今倒成了阶下囚？”他身旁的同伴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抓起路边的烂菜叶狠狠砸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装什么清高！还不是要在柳妈妈手底下讨饭吃！”
烂菜叶带着酸腐味砸在湘云肩头，汁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又凉又黏腻。她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烧尽：“狗东西！有种你上来！”然而，话音未落，她便被守卫狠狠踹在小腿弯。膝盖重重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她眼前发黑，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仍强撑着不肯低头，死死盯着那些欺辱她的人。
甄莹德突然剧烈挣扎起来，绳索在她腕间勒出更深的血痕，鲜血顺着麻绳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你们这些腌臜货！有本事冲着我来！”她的呵斥不仅没有吓退众人，反而换来更汹涌的辱骂。有人捡起石子砸中她的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滑落，在冻僵的皮肤上凝成暗红的血痂，与她苍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像毒蛇般钻进两人耳中。“听说这俩丫头烧了柳妈妈的账册”“可不是嘛，还想逃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狠狠教训”……污言秽语如潮水般将她们淹没，比冰窖里的冷水更令人窒息。她们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黑暗的深渊，被无尽的恶意与嘲讽包围，看不到一丝希望。
柳妈妈看着楼下的闹剧，满意地磕了磕烟杆。她转身从丫鬟手中接过账本，故意将账册翻得哗哗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诸位可都看清楚了，这账本上记着的，可都是各位老爷公子的风流债。若是有人敢替这两个贱蹄子说话……”她拖着长音，翡翠护甲划过账本，眼神中满是威胁，“那咱们可要好好算算旧账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寒风的呼啸声。几个平日里与湘云交好的歌女躲在角落里，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不敢上前。她们害怕柳妈妈的权势，害怕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就在这时，翠缕突然冲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件棉衣，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柳妈妈，求您饶了她们吧！云姐姐和甄姐姐都是好人……”
“好人？”柳妈妈冷笑一声，示意守卫拦住翠缕。她踩着绣鞋缓缓下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上。烟杆挑起翠缕的下巴，眼神中满是轻蔑与不屑，“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可惜跟错了主子。”话音未落，烟杆狠狠砸在翠缕头上，翠缕惨叫着倒在血泊中，手中的棉衣也散落一旁。
湘云目睹这一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她疯狂扭动身体，绳索深深勒进皮肉，鲜血顺着麻绳滴落，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柳毒妇！你不得好死！”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与绝望。甄莹德也拼尽全力喊道：“今日之辱，他日定让你百倍偿还！”她们的声音在街道上空回荡，却显得那么单薄与无力。
柳妈妈却不恼，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披风上的银铃铛，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嘴还挺硬？来人，给她们灌开水！”守卫们粗暴地掰开两人的嘴，滚烫的开水顺着嘴角流下，灼烧着她们的口腔和喉咙。湘云拼命挣扎，开水呛进气管，剧烈的咳嗽震得铁链哗啦作响，泪水、血水和着开水一起流下，场面惨不忍睹。
正午的阳光照在香云楼上，却驱不散这彻骨的寒意。湘云望着渐渐模糊的人群，意识在疼痛与窒息中沉浮。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大观园的竹林，看到姐妹们围坐在暖阁里煮茶论诗。那时的月光多温柔啊，洒在她们身上，为她们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姐妹们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宝玉调皮的笑容、黛玉娇嗔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不像此刻，现实的阳光虽明亮，却将她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又漫长，充满了绝望与凄凉。
甄莹德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湘云心急如焚，却连开口呼喊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用尽全力晃动身体，试图引起旁人注意。可人群早已被柳妈妈的淫威震慑，只敢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施救。那些曾经对她们笑脸相迎的人，此刻都变成了冷漠的看客，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在痛苦中挣扎。
暮色渐浓时，湘云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消散。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却比不上心里的绝望。她最后看了眼身旁的甄莹德——对方也在看着她，眼神中虽已没了往日的神采，却仍闪烁着微弱的光。那是她们最后的倔强，是黑暗中永不熄灭的火种，支撑着她们在这残酷的世界中继续坚持。
柳妈妈站在台阶上，望着两个奄奄一息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她原以为这样的折辱足以摧毁她们的意志，让她们彻底屈服，可为何这两人即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中却依然透着让她心悸的光芒？那光芒仿佛在告诉她，她们不会轻易被打倒，总有一天会反抗。她烦躁地挥挥手：“把她们拖下去，明日换个法子！”
当守卫粗暴地将她们从绳索上解下时，湘云感觉自己像块破布般坠落。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吟诗声，那声音穿透风雪，穿透黑暗，轻轻落在她耳畔：“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声音空灵而又哀伤，仿佛是大观园的姐妹们在为她们哭泣，为她们即将消逝的生命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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