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挟着刺鼻的焦土气息，如幽灵般缓缓漫过香云楼的残垣断壁。被大火肆虐过的梁柱间，垂落的炭化木椽还在冒着缕缕青烟，那烟雾仿佛是这座昔日繁华楼阁的冤魂，在无声控诉着这场劫难。柳妈妈踩着满地碎瓷片，身姿摇曳地踱进厢房。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瓷便发出细碎的声响，与周遭的死寂形成诡异的呼应。弯腰拾起某物时，她指尖上的银护甲刮擦过玉面，发出一阵刺耳声响，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要将这场大火的余烬都碾作齑粉。
“把人带上来。”柳妈妈声音冰冷，毫无温度，将手中的玉佩狠狠掷向墙角。玉碎声清脆而突兀，惊得守在门口的龟奴浑身一颤，急忙转身离去。三个时辰前，官兵扑灭最后一簇火苗时，湘云与翠缕正躲在城郊破庙中，满心以为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却不料被闻讯赶来的密探抓个正着。此刻，湘云被反绑双手，粗暴地推进房内。她发间还沾着灰烬，衣裳也满是褶皱与焦痕，却依旧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直视着柳妈妈。大声喊到：“你烧得掉信笺，烧不掉那些人做过的腌臜事！”
话音未落，柳妈妈怒不可遏，一记耳光重重甩在湘云脸上。甄莹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渗出鲜血。柳妈妈猩红的指甲缓缓划过湘云渗血的嘴角，冷笑着，眼神中满是嘲讽与不屑：“倒是忘了告诉你，甄莹德那丫头的密信根本就是假的。”她从袖中掏出半卷焦黑的纸页，上面的墨迹早已晕染成模糊的团块，看不出任何字迹，“不过是用褪色药水写的把戏，当真以为凭几封假信就能扳倒我？”
湘云瞳孔骤缩，耳边轰然炸响昨日甄莹德在火场的嘶吼。那时，她分明看见那些信笺上鲜红的官印，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真实，此刻想来，不过是阳光下晃动的虚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翠缕见状，突然挣扎着扑过来，铁链哗啦作响，声音中充满愤怒与绝望：“你们这些恶鬼！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话未说完，一个婆子眼疾手快，揪住她的头发，用力撞向梁柱。一声闷响过后，翠缕瘫倒在地，额角渗出的鲜血缓缓漫过青砖裂缝，在冰冷的地面上晕染开来。
“把她扔去柴房。”柳妈妈嫌恶地踢开血迹，目光扫过厢房内狼藉的陈设。雕花床榻被烧去半角，原本挂着红纱帐的横梁此刻只剩焦黑的木架，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这场火虽未将香云楼彻底焚毁，却烧走了六个调教好的姑娘——那些可都是她花重金豢养的摇钱树，是她赚钱的工具，如今却化为乌有，这让柳妈妈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后院传来皮鞭破空声，柳妈妈循声走去，只见甄莹德被吊在歪脖子枣树上。昨夜那个嚣张的女子此刻衣衫褴褛，头发凌乱地遮住半张脸，浑身布满伤痕，模样十分狼狈。“说！还有谁帮你伪造密信？”龟奴的皮鞭再次落下，鞭梢割裂衣料，在她背上绽开花朵般的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破碎的衣衫。
甄莹德突然仰头大笑，血沫顺着嘴角滴落，笑声中充满了对柳妈妈的轻蔑与嘲讽：“柳妈妈，你以为烧了那些纸就能高枕无忧？”她剧烈咳嗽着，眼中却闪着诡异的光，但她心里清楚，此时没有了精心准备的迷信，她以没有翻盘的资本了，柳妈妈抄起一旁的铜烟杆，狠狠砸向她的嘴。只听“咔嚓”一声，几颗带血的牙齿飞溅而出，甄莹德疼得惨叫一声，嘴角鲜血直流，再也说不出话来。
正厅里，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捧着账簿候着，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恐惧。“损失几何？”柳妈妈斜倚在熏黑的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扶手，声音阴沉得可怕。“回...回妈妈的话，”先生的声音发颤，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除了逃走的姑娘，库房里三箱绸缎、半缸胭脂水粉都毁了，再加上修缮费用...”
“够了！”柳妈妈猛地拍案而起，震得账簿上的灰烬簌簌掉落。她望着门外忙碌的龟奴——他们正在清理烧焦的梁柱，每一块木料都像在提醒她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提醒着她的损失与失败。“传我的话，”她对着管家咬牙切齿道，“从今日起，香云楼所有姑娘的月钱减半，若是再有人敢生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悬挂的“醉生梦死”匾额，那四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红，仿佛在嘲笑她的狼狈，“就把她们送去城西乱葬岗喂野狗。”
暮色渐浓时，柳妈妈独自走进水牢。湘云和翠缕被分锁在相邻的石室内，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水牢内阴暗潮湿，墙壁上布满青苔，地面上积着污水，散发着阵阵恶臭。柳妈妈提着油灯靠近湘云，昏黄的光晕里，少女倔强的眉眼让她想起几月前买入的湘云。那时的湘云瘦弱不堪，眼神中却有着不屈的光芒。“当年若不是我，你早冻死在雪地里了。”柳妈妈的声音难得柔和，却比平日的狠戾更令人毛骨悚然，那语气中带着一丝慈爱，“现在倒好，学会咬主人了？”
湘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满是恨意：“你也配提当年？你不过是把我们当牲口养！”她挣扎着起身，铁链哗啦作响，“有本事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
“杀了你？”柳妈妈咯咯笑起来，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显得格外阴森可怖，“我偏不让你死得痛快。”她转头对守在门口的龟奴吩咐：“明日起，让她去浣衣房，每天洗不完三百件衣裳就别想吃饭。至于那个丫头...”她瞥了眼昏迷中的翠缕，“让她在水牢里好好反省，看她还怎么跑。”
水牢铁门重重关闭时，湘云端坐石上，望着墙缝里透出的一线月光。她想起大观园诗社那日，众人以月为题联诗，她曾豪迈地吟出“寒塘渡鹤影”。那时的她无忧无虑，与姐妹们一同吟诗作对，享受着美好的时光。此刻那轮明月依旧高悬，洒下清冷的光辉，却再照不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牢，照不进她充满绝望的内心。而在另一间石室内，翠缕在剧痛中苏醒，望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腿，泪水无声地渗入身下的稻草——那里面还藏着半截未送出的银簪，是她最后的希望，她盼望着能用这银簪找到机会，逃离这噩梦般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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