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制棚的灯光比想象中还要刺眼。
我坐在高脚凳上,手心微微出汗。身旁是陈少熙,他的坐姿笔直,表情平静,但我知道他同样紧张——他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轻敲膝盖,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台下坐着全体成员和节目组工作人员,更远处是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这是《种地吧》最后一期录制,也是我们回应各种质疑的公开机会。
主持人微笑着开场:"经过三个月的相处,相信十一位成员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特别是俞晚和陈少熙,你们的互动引起了很多观众的关注和...质疑。"
她转向我们:"最近有爆料称,你们的关系是节目组刻意安排的剧本。对此,你们有什么想说的?"
话筒递到我面前,全场安静下来。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回答,陈少熙却突然接过话筒。
"我先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完全不像平时镜头前的拘谨,"我和俞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最后落在我脸上。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爱她。"
三个字,简单直接,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台下瞬间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会在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表白。
"这不是剧本,不是安排,是真实发生的事。"他继续道,声音越来越稳,"从她第一天笨手笨脚地绑番茄支架,到暴雨天我们一起抢救秧苗,再到她离开训练回来的那个雨天...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他坚毅的侧脸线条。
"至于音乐学院的邀请,"他转向台下,"是的,我收到了,也决定接受。不是因为想红或者别的什么,而是因为她让我明白,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只有面对恐惧,才能真正战胜它。"
主持人明显被这意外的坦诚震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那...俞晚呢?你对这些质疑和陈少熙的回应有什么想说的?"
我接过话筒,手指微微发抖:"这三个月改变了我的人生。来之前,我是个被网络暴力击垮的所谓'艺人',现在,我找回了对表演的热爱和对真实的坚持。"
我转头看向陈少熙,他的眼睛在强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专注地看着我。
"关于我们的关系,"我轻声说,"就像他说的那样,真实发生过的一切不需要剧本。至于未来...我们会各自追求梦想,也会努力维系这段感情。"
录制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部分人因我们的坦诚而感动,部分人则失望于没有更戏剧性的冲突。但无论如何,我们给出了最真实的回应,这就够了。
回到后台,导演拍着我们的肩膀说:"老天,你们俩今天可真是...出乎意料。收视率绝对爆了。"
陈少熙只是点点头,拉着我快速离开了嘈杂的录制区。我们来到仓库后面那个小空地——曾经他第一次为我弹奏《雨季》的地方。
"为什么那么说?"我小声问,"在镜头前...那样表白。"
他靠在墙上,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因为厌倦了谎言。我父亲用谎言操控我的人生,娱乐圈用谎言包装艺人...至少在这件事上,我想要百分百的真实。"
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我很高兴你那么说。只是..."
"只是什么?"
"音乐学院下周就开学了,而我的电影明天就要开机。"我抬头看他,"我们甚至没有时间好好道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可以推迟一学期入学。"
"什么?不!"我猛地后退一步,"你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不是放弃,只是推迟。"他试图解释,"我可以先陪你进组,等你拍摄进入正轨后再..."
"然后呢?"我打断他,"你每天在片场等我下班?看着我拍亲密戏?听导演喊'卡'后立刻冲上来给我披外套?"
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陈少熙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逼问道,"陈少熙,你是个音乐天才,不是谁的跟班!那所学院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而你却要为了一段不确定的感情推迟?"
"不确定?"他抓住我的手腕,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刚才在镜头前我说'我爱她'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我的眼泪终于决堤,"正因为爱你,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放弃梦想!"
我们剑拔弩张地对视着,谁都不肯退让。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叫喊声和机器的嗡鸣,提醒着我们现实世界的存在。
最终,陈少熙先松开了手,声音低沉而疲惫:"那我们该怎么办?刚确认关系就要分隔两地,你在复杂的娱乐圈,我在陌生的国度...这太难了。"
"我知道。"我擦去眼泪,"但有些路必须独自走完。我需要证明自己不靠炒作也能成为好演员,你需要战胜对音乐的恐惧...也许暂时的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最后,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拇指擦过我的泪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智了?"
"自从爱上了一个固执的人。"我勉强笑了笑。
他低头吻我,这个吻带着苦涩和无奈,还有说不尽的不舍。当我们分开时,远处传来王一珩的喊声:"少熙哥!俞晚姐!导演找你们!"
最后一晚,节目组为我们举办了简单的告别派对。所有人都默契地避开了即将到来的分离,只是喝酒、唱歌、回忆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陈少熙坐在角落,偶尔参与谈话,但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解。
派对结束后,我们偷偷溜到稻田边。夜空中繁星点点,明天就是收割的日子,但现在,稻穗依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记得第一天吗?"我轻声问,"你教我插秧,我笨手笨脚地把所有苗都插歪了。"
他轻笑一声:"记得。当时我觉得这个女艺人肯定坚持不了三天。"
"而现在我要去拍电影,你要去音乐学院。"我摇摇头,"人生真奇妙。"
我们并肩坐在田埂上,肩膀相贴,默默欣赏这片共同耕耘过的土地。不需要言语,只是这样安静的陪伴就足够珍贵。
回宿舍的路上,天空突然电闪雷鸣,转眼间大雨倾盆而下。我们手拉手在雨中奔跑,像两个孩子一样大笑,任凭雨水打湿全身。
到了宿舍门口,我们都已经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陈少熙的发梢滴落,睫毛上挂着水珠,白T恤湿透后贴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明天几点的飞机?"他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早上七点。"我回答,"你呢?"
"下午四点。"他伸手拨开黏在我脸上的湿发,"我送你。"
"不用了。"我摇头,"林姐会派车来,而且...我不想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会等着拿回来的那天。"
雨声太大,我听不清他还说了什么,只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等雨季再来时"。
然后他转身走进雨中,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我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第二天清晨,我悄悄离开了录制地。其他人还在睡梦中,只有早起的蒋敦豪在门口等我。
"他昨晚一宿没睡,"蒋敦豪递给我一个小盒子,"天亮前才回房,让我转交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音符形状的书签,背面刻着"雨季再来"四个小字。
"谢谢。"我哽咽着将书签放进贴身口袋,"照顾好他。"
"一定。"蒋敦豪拍拍我的肩膀,"保重,俞晚。"
车子驶出拍摄地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稻田上,美得令人心碎。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那个让我重获新生的地方,那个...遇见他的地方。
然后我转过身,看向前方的路。
电影拍摄比想象中更艰苦。封闭式拍摄意味着我们几乎与外界隔绝,每天工作十六小时以上是常态。但每当夜深人静,我都会拿出那把口琴,轻轻吹响《雨季》的前几个音符。音调不准,节奏凌乱,但这是我唯一能发出的,穿越千里的思念。
开机一周后,我收到了陈少熙的第一封信——音乐学院不允许新生第一学期使用手机,我们只能通过最原始的方式联系。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俞晚,
安顿下来了。学校很美,琴房窗外有一棵枫树,叶子刚开始变红。
教授很严格,但说我'有天赋,只是技巧生疏'。
想你。
少熙"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是他站在校园里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后是一栋古老的砖红色建筑。他看起来瘦了些,但眼神明亮,嘴角微微上扬。
我将照片贴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有时拍摄太累,我会对着照片自言自语,仿佛他就在身边听着。
两个月后,电影拍摄进入最紧张的阶段。我的角色需要经历一系列情感崩溃的戏份,每天都要掏空自己,回到酒店时常常精疲力竭。
就在这时,林姐突然出现在片场。
"有个代言,"她直截了当地说,"国际化妆品品牌,价格是市价的三倍。"
"条件呢?"我疲惫地问。
"配合一些通稿,关于你和男主角的...互动。"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正在不远处读剧本的男主演。
"不。"我干脆地拒绝,"你知道我有男朋友。"
"那个音乐学院的学生?"林姐冷笑,"别天真了,俞晚。异国恋能维持多久?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
"什么意思?"我警觉地坐直身体。
她得意地掏出手机,调出一篇报道:《音乐神童还是炒作产物?陈少熙真实水平遭质疑》。
文章配图是陈少熙在琴房练习的照片,显然是被偷拍的。报道声称他的入学有"特殊安排",实际水平远不及音乐学院标准,甚至暗示他与学院某教授有"不正当关系"。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这是造谣!谁写的?"
"重要吗?"林姐收起手机,"娱乐圈就是这样,今天你是天使,明天就能变成魔鬼。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足够的曝光度和正面形象压过这些负面新闻。"她意有所指地说,"比如,一段受人瞩目的'恋情'。"
我盯着她精心修饰的脸,突然明白了:"是你安排的。这些报道,这些照片...你和我前公司还有联系,对不对?"
"商业合作而已。"她耸耸肩,"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明天给我答复。"
她离开后,我立刻拨通了陈少熙宿舍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个陌生的男声,用带口音的英语说陈少熙去图书馆了,很晚才会回来。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照片发呆。照片里的他站在阳光下,眼神清澈,完全不知道即将面临什么。我知道娱乐圈的黑暗,知道舆论能如何摧毁一个人,尤其是像他这样骄傲又敏感的灵魂。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凌晨时分,我拿出那把口琴,轻轻吹响《雨季》的旋律。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想起雨中的那个拥抱,他湿透的T恤贴在我脸上的触感,还有那句被雨声淹没的"等雨季再来时"。
天亮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当林姐第二天来到我房间时,我已经准备好了。
"想通了?"她自信满满地问。
"我有更好的提议。"我平静地说,"解约。"
"什么?"
"我支付违约金,解除与公司的合约。"我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我律师拟定的协议,金额按合同规定计算。"
林姐的表情瞬间凝固:"你疯了?那笔钱会掏空你所有积蓄!"
"值得。"我直视她的眼睛,"我要你停止对陈少熙的一切攻击,并且保证不再用任何方式威胁或操控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男人,放弃多年打拼的事业?值得吗?"
"不是为了他,"我轻声纠正,"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成为一个不需要炒作、不需要谎言也能站得住脚的演员。如果做不到,至少我尝试过了。"
林姐最终签了字,带着嘲讽的笑容离开。我知道她认为我迟早会后悔,会哭着回来求她。但此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当天晚上,我再次给陈少熙打电话。这次他接了,声音因长途电话而有些失真,但依然让我心跳加速。
"俞晚?出什么事了?"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我努力保持语调轻松,"学校怎么样?"
"很好,就是..."他停顿了一下,"最近有些奇怪的报道,别担心,我能处理。"
我的心揪了一下,他果然已经知道了:"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会。"他轻声笑了,"比起我父亲当年的打击,这些算不了什么。"
我们又聊了些日常,他告诉我教授很欣赏他的原创作品,可能有机会在学期末的音乐会上演奏;我则分享了片场的趣事,但绝口不提解约的事。
"俞晚,"挂电话前,他突然严肃起来,"无论发生什么,记得我在这里。等雨季再来时..."
"我们会再相见。"我接上他的话,喉咙发紧。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手中的口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轻轻抚过每一个孔洞,想象着他的手指曾经触碰过的地方。
明天,我将以自由演员的身份继续拍摄;而他,将在遥远的国度追逐音乐梦想。我们选择了最难的路,但至少,我们保持了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