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播出的那天早晨,阳光格外灿烂。
我蹲在菜地里给番茄苗绑支架,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但心情却异常轻松。录制已经过去三周,最初的生疏和紧张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劳动冲刷殆尽。现在我能熟练地区分杂草和菜苗,知道什么时候浇水最合适,甚至学会了修理简单的农具。
"俞晚,你的支架绑反了。"
陈少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熟练地调整着我刚绑好的支架。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背心,露出的手臂被晒成健康的麦色,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这样才对,"他示范着,"否则结果时支撑不住重量。"
"哦。"我乖乖应着,偷瞄他的侧脸。自从镇上回来后,我们之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次眼神接触都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他帮我固定好几株番茄苗,突然说:"今晚第一期节目播出。"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段时间几乎忘记了我们是在录制节目,忘记了镜头和观众的存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单纯生活让我久违地感到踏实。
"紧张吗?"他问,眼睛盯着番茄苗,好像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有点。"我老实承认,"不知道会被剪成什么样。"
他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脚步:"不管剪成什么样,真实的你比镜头里的好多了。"
这句话让我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时,他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一句在我心里掀起波澜的赞美。
下午的劳动结束后,大家聚在公共休息室,准备一起看第一期节目。我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陈少熙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翻页了。
"紧张啊?"王一珩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地上,递给我一罐可乐。
我接过可乐,手心因为冰凉的温度而变得湿漉漉的:"你说观众会喜欢我们吗?"
"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王一珩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的话让我想起陈少熙说的"真实的你"。也许在这个远离网络喧嚣的地方,我真的可以学会不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
节目开始播放,片头是我们十一个人初次见面的场景。看到镜头里的自己,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个女孩看起来那么拘谨不安,眼神闪烁,笑容勉强。而陈少熙则是一贯的冷淡疏离,几乎不看我一眼。
随着节目进行,弹幕逐渐多了起来。起初大多是"哈哈哈"和"好真实"之类的评论,但当我中暑被陈少熙抱回宿舍那段播出时,弹幕突然变得不友善起来。
"装什么柔弱"
"一看就是剧本"
"这种花瓶也配来种地节目?"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可乐罐,铝制表面凹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些恶毒的评论像毒蛇一样爬上屏幕,钻进我的眼睛,缠绕住我的喉咙。呼吸变得困难,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回到了两个月前被全网攻击的时候。
"别看了。"陈少熙突然站起来,挡在电视机前,伸手要关掉电源。
"别关!"导演急忙阻止,"正到精彩部分呢!"
陈少熙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阴沉得可怕。我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我习惯了。"
但事情远比我想象的糟糕。当插秧比赛那段播出时,弹幕彻底爆炸了。有人指责我故意拖后腿博同情,有人骂我装模作样,更有人翻出我以前的负面新闻,说我是"炒作女王"。
最致命的是,有人截了我累到表情扭曲的镜头,配上"做作""假惺惺"的字样,这些截图很快在社交媒体上疯传。我的微博评论区再次沦陷,私信里塞满了不堪入目的辱骂。
"今天就到这里吧。"蒋敦豪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起身关掉了电视。
其他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李昊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被陈少熙一个眼神制止了。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的手机不断震动,提示音像一把把小刀,每次响起都让我瑟缩一下。
"我...我先回房了。"我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出休息室,夜风迎面吹来,我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月光冷冷地照在田埂上,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耳边还回荡着那些恶毒的评论。
"俞晚。"
陈少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是他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我没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此刻我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他。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那些评论对我影响有多深。
"俞晚,停下!"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猛地转身,眼泪终于决堤:"满意了吗?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吗?"
他愣住了,手却没有松开:"你在说什么?"
"你们不都这么想吗?觉得我是花瓶,是累赘,是靠脸上位!"我歇斯底里地喊道,积压已久的情绪像火山一样爆发,"我拼命干活,手上全是水泡,腰疼得睡不着觉,可他们只看到镜头里我表情管理失败的一瞬间!"
陈少熙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我从没那么想过。"
"但你反对过我加入,不是吗?"我抽回手,胡乱擦着眼泪,"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决定有多冒险,女艺人参加全男班综艺有多不合适,可我他妈只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他的表情变得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们回去说,这里太黑了。"
"不,我要说完!"酒精和情绪一起上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你知道我前公司怎么对我的吗?他们把我当摇钱树,逼我接烂戏,陪投资人喝酒,在我崩溃的时候给我塞安眠药!那些网络暴力来的时候,他们第一时间和我解约,连个声明都不发!"
陈少熙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没人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看热闹!"我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我本来以为这里会不一样,以为只要我努力干活,真诚待人..."
我的话没能说完。陈少熙突然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后,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把屏幕转向我——是我的微博评论区,满屏的污言秽语。
"就因为这些垃圾话,你要否定自己所有的努力?"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怒,"你看看自己的手!"
他抓住我的手腕,强行摊开我的手掌。月光下,那些水泡和老茧清晰可见,与来之前光滑细腻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才是真实的!不是网上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懦夫说的屁话!"他几乎是吼出这句话,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忘了擦。陈少熙一向冷静自持,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的一面。
"我..."我刚想开口,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表情更加阴郁。
"又怎么了?"我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我。是一个娱乐大V发的微博:"独家爆料:俞晚靠潜规则加入《种地吧》,与某男成员关系暧昧,节目组刻意炒作CP"。
配图是我和陈少熙在镇上共撑一把伞的照片,被恶意P得极为暧昧。评论区更加不堪入目,有人甚至开始人肉搜索陈少熙的背景。
"对不起,连累你了。"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少熙突然做了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狠狠地把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粉碎。那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起了附近树上的几只鸟。
"你干什么!"我惊呼。
"这些东西不值得你看。"他咬牙切齿地说,胸口剧烈起伏,"也不值得我在意。"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因为愤怒而紧绷的侧脸线条,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在乎。不是作为同事,不是作为节目搭档,而是作为...陈少熙。
这个认知让我既感动又恐惧。感动于他的保护,恐惧于自己可能再次依赖上某个人,重蹈覆辙。
"你不该这样,"我后退一步,声音颤抖,"这是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他向前一步,"像上次一样躲起来吃安眠药?"
这句话刺痛了我。是啊,在他眼里,我就是个遇到困难就崩溃的弱者,需要他保护的可怜虫。
"我不是你的责任,陈少熙。"我硬起心肠,声音冷了下来,"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保护。娱乐圈的肮脏我比你清楚得多,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的怒火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你认为我是在同情你?"
"不然呢?"我苦笑,"因为看到我可怜,所以给我手套,帮我干活,陪我逛街?现在又因为同情而生气?省省吧,我不需要这种怜悯。"
他的脸在月光下变得苍白,下颌线条紧绷得像要断裂:"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其他人的说笑声,似乎有人往这边来了。
"回去吧,明天还有工作。"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弯腰捡起摔坏的手机,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跌坐在田埂上。夜露打湿了我的裤子,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我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把气撒在了最不该伤害的人身上。但另一方面,那种被过度保护的感觉确实让我窒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独立应对一切危机。陈少熙的愤怒和保护虽然暖心,却也让我感到压力——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这样的重视,也不确定当他的保护消失时,我是否会摔得更惨。
回到宿舍,我机械地洗漱,上床,却毫无睡意。手机还在不断震动,我索性关了机。窗外,月光依旧明亮,稻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这宁静的景色与我的内心形成鲜明对比。我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每想一遍就多一分懊悔和困惑。陈少熙最后那个受伤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凌晨三点,我依然睁着眼睛。突然,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窗外传来。我悄悄掀开窗帘一角,看到陈少熙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田埂上,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他手里拿着什么,时不时举到嘴边——是口琴。
低沉忧伤的旋律随风飘来,像无声的哭泣。我从未听他提起过会吹口琴,这又是一个关于他的新发现,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我放下窗帘,滑坐在地上,抱紧双膝。口琴声持续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停止。当我再次偷看时,田埂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压弯的几株野草证明那里曾有人坐过。
第二天清晨,我顶着黑眼圈去集合。陈少熙已经在那里了,正在和蒋敦豪讨论今天的任务。看到我时,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都保持着这种礼貌而疏远的态度。帮我递工具,回答我的问题,但眼神不再停留,笑容不复存在,更没有任何肢体接触。那个昨晚为我愤怒摔手机、月光下吹口琴的陈少熙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其他成员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异样,但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只有王一珩在午饭时悄悄问我:"你和少熙哥吵架了?"
"没有。"我勉强笑笑,"只是有些工作上的分歧。"
下午的劳动中,我和陈少熙被分到同一组修剪果树枝。狭窄的梯子上,我们不得不近距离合作,却几乎不说话。偶尔手臂相碰,他会立刻避开,像躲避瘟疫一样。
"左边那枝要剪掉。"他指着果树上方,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我踮起脚尖去够那根树枝,梯子突然晃动了一下。以前这种时候他会立刻扶住梯子,甚至直接扶住我的腰。但今天,他只是后退一步,冷静地说:"小心点。"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表面上只是点点头:"谢谢提醒。"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树枝,就像剪断了我们之间那根刚刚萌芽的情感纽带。树枝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同我心底的叹息。
晚上回到宿舍,我开机后发现经纪人的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信息。最新一条写着:"公司同意发声明澄清,但要求你配合后续CP营销。"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突然感到无比疲惫。这就是我的生活——永远在危机和算计之间摇摆,连最真实的情感都可能被拿来交易。
窗外又传来隐约的口琴声,旋律比昨晚更加忧伤。我靠在窗边,透过缝隙看到陈少熙独自坐在老地方,月光勾勒出他孤独的轮廓。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片稻田,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