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簇

黎簇第一次见到黑瞎子，是在沙漠边缘的小旅馆。那人戴着墨镜倚在生锈的门框上，指尖夹着半支烟，黑色风衣下摆沾着草籽，像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孤魂。

“小同学，”他开口时带着懒洋洋的沙哑，“借个火？”

黎簇摸出打火机递过去，火光映出对方眼角的笑纹，像被风沙刻过的沟壑。他注意到这人左手缠着渗血的纱布，指节上有陈旧的枪伤疤痕，却在接过火时，故意用指腹擦过他掌心：“谢了，我叫瞎子。”

那晚黎簇躺在旅馆吱呀作响的床上，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呻吟。他翻身下床，透过门缝看见黑瞎子正在处理伤口，月光漏进来，照亮他后腰狰狞的刀伤。纱布扯下时，黎簇听见自己倒抽凉气的声音，而那人忽然转头，墨镜滑下半边，露出琥珀色的眼睛：“要看就进来，偷偷摸摸的像小贼。”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黎簇攥着棉球的手发抖，触到黑瞎子皮肤时，发现那人体温比沙漠夜晚还高。“疼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黑瞎子叼着烟笑，喉结在月光下滚动：“疼，但你手很软。”

从那以后，黑瞎子就像片甩不掉的黄沙，黏上了黎簇。他会在黎簇整理标本时，突然从背后递来瓶冰镇汽水；会在沙漠风暴来临时，用风衣把他整个人罩住，嘴里叼着烟骂“小笨蛋”；会在深夜篝火旁，用刀尖在沙地上画星图，说“这是南十字星，迷路时跟着它走”。

黎簇知道这人不简单。他见过他用牙齿咬开弹夹，见过他单手提着重机枪扫射沙匪，见过他在中毒后仍笑着替自己挡下致命的流沙。某个暴雨突至的夜晚，黑瞎子发着高烧倒在他帐篷里，滚烫的额头抵着他锁骨，哑着嗓子说：“黎簇，别当我是好人。”

“我从没当你是好人。”黎簇替他换湿毛巾，指尖划过他后颈的碎发，“但你是我见过最像人的怪物。”

黑瞎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痰音，却伸手抓住他手腕，放在自己心口：“听见了吗？跳得比沙狐还快。”黎簇感受到那有力的心跳，混着雨水敲打帐篷的声响，忽然想起在城市里，他隔着橱窗看见的流浪猫，明明浑身带刺，却总在他靠近时，偷偷蹭他的指尖。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古潼京遗址。黎簇踩着碎陶片走进主殿，手电筒光束突然晃到墙上的浮雕——戴着青铜面具的人攥着蛇形古玉，与黑瞎子后腰的纹身一模一样。他刚要开口，后腰突然被枪口抵住，熟悉的雪松香水味裹着硝烟袭来。

“别动。”黑瞎子的声音擦过他耳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转过身，别看。”

黎簇慢慢转身，看见那人墨镜滑落，左眼蒙着血迹斑斑的纱布，右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惊恐的脸。古玉在黑瞎子掌心发烫，浮雕上的蛇纹与他纹身开始共振，发出蜂鸣般的声响。

“这是你的任务？”黎簇的声音比碎陶片还轻，“接近我，拿到古玉？”

黑瞎子没说话，枪口却在他胸口轻轻颤抖，像某种无声的哀求。黎簇忽然想起这人教他认星图时，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把最后一口水让给自己时，喉结滚动的模样。他伸手摘去黑瞎子脸上的纱布，露出那只完好无损的眼睛——眼尾的笑纹里沾着沙粒，却在看见他时，泛起水光。

“原来你不瞎。”黎簇的拇指擦过他眼角，“为什么骗我？”

“因为你太干净。”黑瞎子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不该沾染上我这种人的脏东西。”

黎簇忽然吻住他，带着沙漠的干燥与委屈。黑瞎子的身体猛地绷紧，枪口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却在瞬间反客为主，按住他后颈加深这个吻。古玉从掌心滑落，滚进浮雕下的凹槽，整座主殿突然震动，壁画上的蛇纹竟开始流动，像活过来的远古守护者。

“抱紧我。”黑瞎子在他耳边低喘，“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

黎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逃出遗址的。他只记得黑瞎子用身体护着他，子弹擦过那人肩膀时，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混着汗水流进嘴角，咸得发苦。当他们终于跌出地宫，看见沙漠黎明的第一缕光时，黑瞎子已经昏死过去，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角。

在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里，黑瞎子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古玉呢？”黎簇把装着碎玉的玻璃瓶推过去：“炸碎了，连同你的破任务。”那人挑眉，墨镜下的眼睛弯成月牙：“小同学，这是在跟我表白？”

“表白你大爷。”黎簇别过脸去，却任由他拽着自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黑瞎子新换的纱布上，像撒了把金粉。黎簇忽然想起在沙漠里，这人说过的话：“沙子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却能磨出最亮的珍珠。”

后来他们在西湖边开了家纹身店。黑瞎子总爱叼着烟给客人设计图案，而黎簇负责调颜料，看那人指尖在皮肤上游走，画出比星图更美的纹路。某个暴雨夜，黎簇替黑瞎子清洗纹身机，忽然看见他后腰新纹的图案——半颗破碎的古玉，旁边缠着株绿色的幼苗。

“这是什么？”他指尖划过幼苗的纹路。

黑瞎子转头看他，眼里映着店内暖黄的灯光：“是你，把我的碎玉，养成了绿洲。”

黎簇感觉脸颊发烫，却伸手勾住他脖子，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一口。窗外的雨声渐大，纹身机的嗡鸣混着黑瞎子的低笑，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空间里，织成比任何星辰都更璀璨的，关于救赎与沉沦的图谱。

沙漠的风终究会停，但有些东西，却在沙砾中悄悄生长。就像黑瞎子藏在墨镜后的目光，就像黎簇掌心残留的硝烟味，就像他们在古潼京废墟里交换的那个吻，终将在时光的长河里，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不落的星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