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广播响起最后一次登机提醒时，宋宁正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柏林航班将在二十分钟后关闭舱门，而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有撕掉的登机牌。
"决定好了？"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残缺的小指在纸杯上留下轻微的凹陷。
宋宁接过咖啡却没有喝。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航站楼外巨大的LED广告屏上——那里本该播放航空公司广告，此刻却显示着一个熟悉的文档封面：《星辰商业计划书》，她大学毕业论文的商业实践部分。
"怎么回事？"宋宁眯起眼，看着屏幕上的文档开始自动翻页，她当年手写的批注清晰可见。
沈砚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别看！"
但已经晚了。屏幕上的文档翻到最后一页，原本的"谢谢聆听"被替换成一个巨大的二维码。航站楼里不少人已经举起手机扫描，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像波浪般扩散开来。
宋宁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看到莉莉安发来的消息：「快看新闻！全城LED屏都在播放这个！」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链接，跳转的画面让宋宁的呼吸瞬间停滞——那是医院走廊的监控合集，按日期编号排列。每个片段里都有同一个身影：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她，轻轻推开某间病房的门，在门口站几分钟，然后悄悄离开。
"你跟踪我？"宋宁猛地抬头看向沈砚。
沈砚摇头，断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是顾川。他调取了两年来的所有监控..."画面切换到特写，病床上是顾川沉睡的母亲，床头柜上永远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宋宁的指尖开始发抖。她记得每一次探望——趁护工吃午饭的空档，借口去洗手间从公司溜出来，甚至专门挑顾川出差的日子。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十分钟，原来全被摄像头忠实记录。
"登机口要关了。"沈砚轻声提醒。
宋宁看向窗外。雨越下越大，但LED屏依然清晰，现在播放的是顾川自己录制的视频。他脸上的烧伤还没好全，说话时嘴角有些歪斜：
"宁宁，你说项链是假的..."他的声音通过机场广播系统传来，引来众人张望，"可我们的女儿是真的。"
宋宁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沈砚迅速拉着她避开围观人群，但广播里的声音如影随形：
"我查了所有记录，引产那天胎儿还有生命体征...医生按你的要求做了器官捐献..."顾川的声音哽咽了，"接受肾脏移植的女孩，就在莱茵河项目组实习...她叫星星。"
宋宁的膝盖一软，不得不扶住墙壁。她想起那个总在加班时给她倒水的实习生，女孩笑起来有单边酒窝——和顾川一模一样。
"宋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顾川的助理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眼熟的汝窑花瓶——里面空空如也。"顾总说...说..."她上气不接下气，"这次换他当花瓶。"
宋宁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离婚那天，她把自己最爱的玫瑰连根拔起，只给顾川留了个空花瓶，附上字条："等你会养花了再来找我。"
"登机口即将关闭..."广播再次响起。
沈砚默默拿过她手中的登机牌："去吧。无论做什么选择。"他顿了顿，"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实验室爆炸那天，我父亲在找你母亲要稀土矿地图。"他举起残缺的左手，"这节手指，是我自己炸断的——为了从父亲手里抢回给你的生日礼物。"
宋宁瞪大眼睛。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本来打算在德国给你的。"盒子里是一枚戒指，戒托做成星辰环绕的造型，中央蓝宝石与她项链上的如出一辙。
"现在物归原主。"沈砚将戒指戴在自己小指上转了转——完美契合断指处的疤痕，"我父亲欠你母亲的，我还清了。"
登机口的方向传来催促声。宋宁看看手表，又看看窗外——全城LED屏突然同步切换，播放起顾川在病房照顾母亲的画面。他那么笨拙地给老人梳头，那么认真地读财经新闻，而床头始终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结婚照。
宋宁突然转身向出口跑去。沈砚的声音在身后渐渐远去："密码是你生日加流产日期..."
雨中的出租车排成长龙。宋宁冲进第一辆车，甩下一沓钞票："去顾氏大厦！"
车驶上高速时，她的手机亮起。顾川发来一条定位，附言：「如果你愿意，来这里。如果不愿意，德国分公司永远有你办公室。」
定位地址是那家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小茶馆，十年前就倒闭了。宋宁的心跳突然加速——除非...
出租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顾氏大厦出现在视野中。但宋宁的视线却被大厦前的空地吸引——那里立着一个熟悉的招牌"清风茶舍"，而顾川就站在招牌下，手里捧着那个空花瓶。
车还没停稳宋宁就推开了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不在乎。顾川向她走来，脸上的疤痕在雨中泛着红光，像是火场留下的印记。
"你怎么..."宋宁的声音哽住了。
"重建的。"顾川举起花瓶，"一砖一瓦。"他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项链呢？"
"还给沈砚了。"宋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本来就是他家祖传的。"
顾川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确保自己站在上风口——宋宁这才注意到他没喷香水。
"你的嗅觉过敏..."顾川轻声说，"我查了陈雪的购物记录，她在我送你的香水里加了苯酚。"
宋宁突然想起那些头痛欲裂的夜晚，想起每次靠近顾川时的反胃感...原来都是算计的一部分。
"还有件事。"顾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当年二叔给我的咖啡确实下药了，但不是毒药..."他展开纸张，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是致幻剂，为了让我相信他编造的谎言。"
雨变小了。宋宁接过报告，看到日期正是她流产当天。报告底部有一行手写备注："患者坚称看到妻子出轨，但监控显示其独自在家。"
"我那天..."顾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为你背叛我，才说了那些混账话..."
宋宁抬头看他。雨滴从顾川的睫毛滑落，像是眼泪。她突然意识到，他们都被同一张网困住过，只是挣扎的方式不同。
"花瓶给我。"她突然说。
顾川乖乖递过花瓶。宋宁从包里掏出那张登机牌，撕成两半放进花瓶里，然后解下腕间的翡翠镯子——这是沈老太太给的，现在物归原主的时候到了。
"还有这个。"她掏出星辰项链，蓝宝石在雨中熠熠生辉，"真品一直在我这里。"
顾川的眼睛瞪大了："那拍卖行..."
"障眼法。"宋宁将项链也放进花瓶，"现在它是你的了。"
顾川捧着花瓶，像捧着什么圣物。雨水在瓷面上汇成细流，将撕碎的登机牌浸湿。他突然单膝跪地，不在乎积水弄脏西装："宋宁，你愿意..."
"不愿意。"宋宁打断他，"不是现在。"她伸手拉他起来，"等你能分清玫瑰和月季的时候再说。"
顾川愣了一秒，随即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白鸽，它们振翅的声音像是某种预示。宋宁望向渐渐放晴的天空——东边的云层已经透出微光，而西边仍有雷声滚动。
这是一个矛盾的清晨，就像生活本身。但她知道，有些灼烧过的土地，反而能开出最坚韧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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