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

饭桌上，穆祉丞给苏新皓盛了碗汤，状似不经意地问："新皓，你这失忆……医生有说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吗？"

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苏新皓。朱志鑫刚夹起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悬在苏新皓碗面上方，手微微一抖，鱼肉掉进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苏新皓咬着筷子尖，歪头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课文："医生说是暂时性的，后面会好的。"他顿了顿，又补充，"但具体多久……不知道。可能明天，也可能……"他蹙眉，"永远。"

"别胡说。"朱志鑫立刻打断他，声音发紧，"会想起来的。"

"嗯。"苏新皓点点头，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会想起来的。"

邓佳鑫放下碗，盯着苏新皓的眼睛："那你出车祸……是在哪儿？总该记得吧？"

苏新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努力在记忆的荒原里搜寻，却只抓到一些破碎的片段："很空……"他说，声音越来越小，"很大的地方，没有房子，没有树，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公路。"

"公路？"左航和余宇涵对视一眼，"是不是环山公路？"

苏新皓茫然地眨眼："……忘了。"

童禹坤忍不住问："那你看清是谁撞你了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苏新皓脸上平静的面具。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想起昏迷前的那一秒，车灯刺眼的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还有……还有一张脸。

"我看见了。"他声音在抖，"我明明……看见了。可现在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越说越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愈发苍白。朱志鑫立刻放下碗筷，坐到他身边，一只手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覆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想不起来就别想。"他声音低得像哄孩子，"不重要。"

"重要。"苏新皓固执地摇头，"那个人……想让我死。"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

张峻豪"啪"地摔了筷子："除了苏明哲那个畜生，还能有谁！"

"张峻豪。"穆祉丞厉声制止他，可他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苏新皓却一脸懵懂："苏明哲？我哥哥？"

"对，你那个好哥哥。"余宇涵冷笑，"也就他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可是……"苏新皓不解地歪头，"他为什么要撞我？"

没人回答他。

大家都说不出口。说不出苏明哲的嫉妒，说不出他的恶毒，说不出他如何精心设计这场"意外"。那些肮脏的真相，他们不舍得让刚醒来的苏新皓承受。

童禹坤岔开话题："那你昏迷这么久……是因为伤得太重？"

"嗯。"苏新皓点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淡，"医生说，我身体太差，撑不住。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笑容不是开心，是释然，"我自己也不想醒。"

"不想醒？"朱志鑫的声线瞬间绷紧，搂着他肩膀的手用力到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嗯。"苏新皓像是感觉不到疼，继续说，"那里太黑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光。我就想……去找妈妈。"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妈妈是不是也在等我？"

朱志鑫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两年前，苏新皓被拖进火场时，是不是也想过放弃？是不是也想一死了之，去那个有妈妈的世界？

"可是，"苏新皓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个声音一直在叫我。他说……回国，见重要的人。"

"我就醒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可听在众人耳中，却像钝刀子割肉。

张泽禹的声音都哽咽了："那你现在……后悔醒来吗？"

苏新皓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刚开始……有点后悔。"他小声说，"因为醒了，就得面对现实。现实里……没有妈妈，只有爸爸，有哥哥，有……"他皱眉，像在努力回忆一个名字，"有朱志鑫？"

朱志鑫的心脏猛地停跳一拍。

"爸不让我见你。"苏新皓转头看他，眼神茫然又困惑，"他说你是坏人。可我觉得……"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不是坏人。"

"你抱着我的时候……很暖。"

一句话，让朱志鑫差点当场落泪。

他猛地一把将苏新皓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血。他把脸埋进苏新皓颈窝，声音抖得不成调："我不是坏人……我从来都不是坏人……"

"我只是……太想你了。"

苏新皓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迟疑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朱志鑫的背，像在给炸毛的猫顺毛。

"不哭……"他笨拙地安慰，"我现在……不后悔了。"

"因为有你们。"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穿透乌云的第一缕阳光，"有你们陪我，我很幸福。"

他用了"幸福"这个词。

两年昏迷，家破人亡，失忆忘情，可他居然说"幸福"。

邓佳鑫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童禹坤别过脸去抹眼睛，张极和张泽禹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朱志鑫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他看着苏新皓，看着这个被命运碾碎了无数次，却依然能说出"幸福"的孩子，心里那点暗爽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自责。

"新皓，"他哑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苏新皓不解地歪头。

"因为……"朱志鑫的声音低得像忏悔，"我没保护好你。"

"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害你差点……"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棉花堵死。

苏新皓却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可是，"他说，"你把我找回来了啊。"

他用手指点了点朱志鑫的心口，动作很轻，却让朱志鑫浑身一震。

"这里，"苏新皓说，"有我。"

他收回手，继续低头喝汤，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朱志鑫知道，不是。

那是苏新皓昏迷两年，穿越生死，唯一记得的东西。

——这里有他。

有他重要的人。

有他豁出命也要回来见的人。

朱志鑫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他拿起筷子，给苏新皓夹了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放进他碗里。

"那就多吃点。"他说，"把你的肉，都养回来。"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承诺，"我再也不会让你掉了。"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黑暗里等死。

再也不会，让你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