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廊下骤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药囊坠地的动静打破了寂静。张弘济提着医箱立在月洞门前，微微一怔，箱缝间漏出几缕霞色丝线，竟是今晨他特意讨来的绣线，说要补那件被药炉烫坏的旧衫——如今却像蜿蜒的血痕，顺着青砖地流淌开来，染出几分不详的气息。

“张大夫来得正好。”李夫人的声音清冷如冰，她纤长的手指轻划过冰绡，露出底下暗格里的青铜杵，金护甲的寒光映得人不由眯起眼，“玄真观还缺一味药引，便劳烦您这副济世心肠了。”

白竹袖中的鳞片开始疯长，化形佩裂痕间的咸涩雾气逐渐渗出。她的目光落在张弘济手中的医箱上，突然读懂了他每次配药时捣臼的节奏。那是用《灵枢》经络歌改编的暗号，昨夜研磨海螵蛸时，他特意放慢的锤声此刻如惊雷般在耳畔炸开——“辰时三刻，西角门”。

青铜杵猛然撞向医箱的瞬间，霞色丝线猛地绷直。张弘济旋身甩出三枚银针，针尾拖曳出金色细线，在梁柱间织出蛛网般的纹路，将李夫人困在摇曳的光影中。白竹的鲛绡裙摆卷起冰绡，布料摩擦的沙沙声竟唤醒了沉睡的南海潮涌，空气中弥漫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快走！”张弘济反手劈开药箱夹层，晒干的木樨花如雪片般飘落。白竹眼角余光瞥见他中衣渗出的佩兰膏痕迹，那是连熬七夜才制成的抑鳞药——原来早在她第一次鳞片失控时，这个凡人医者就悄无声息地替她掩盖了所有破绽。

龟甲图腾骤然泛起血光，李夫人的翡翠耳坠应声炸裂，化作齑粉散落。白竹被气浪掀翻在廊柱旁，惊魂未定间看见张弘济挺身而出，用身体挡住了飞来的青铜杵。他喉间滚落的血珠溅在冰绡上，凝成的珊瑚竟与当年月心口的淡金血渍一模一样，仿佛命运轮回的恶作剧。

“接着！”染血的银针破空而来，针眼上还穿着那缕霞色丝线。白竹本能抬手，鳞片自动缠住丝线，在房梁间织出一座吊桥。李夫人折断金簪吹响骨哨的刹那，十二道淬毒袖箭已钉入张弘济后背，发出“噗噗”的闷响。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却未曾让他皱一下眉。

白竹的瞳孔瞬间泛起深海漩涡，暴雨骤然砸穿琉璃瓦，汹涌的浪涛席卷而来。她在滔天浪涌中抱起逐渐冰冷的身体，发现他腰间香囊里塞着晒干的忍冬藤——正是大婚那夜她偷偷换掉合衾酒的原料。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阿竹……”张弘济的声音低哑而温柔，指尖轻轻划过她耳后的腮纹。染血的《千金方》残页从袖中滑落，泛黄纸页间夹着一片蓝鳞……

瓦当上的冰凌骤然齐射而来，白竹的鲛绡自发卷成旋涡，护住周身。她最后看了一眼李夫人手中龟甲折射的月光，抱起医箱跃入后院的古井。化形佩彻底碎裂的瞬间，井底竟传来熟悉的潮声，仿佛故土的呼唤，托着她冲向暗河尽头那微弱的光。

暴风雪卷走了绣坊最后一丝佩兰香，染血的霞色丝线死死缠在井沿。李夫人赶到时，只看到丝线上凝着一颗赤红珊瑚珠，里头封着半截银针与晒干的木樨花瓣，在月光下流转着山海相映的微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