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推开办公室门时,愣了一下——六年级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宽敞得多,几排蓝色办公桌纵向排开,靠窗的位置留着宽宽的走道,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在。
班主任思远老师坐在最里侧的办公桌前,正低头写着什么,斜对面的座位上,一位戴眼镜的女老师在批改试卷,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很轻,还有个年轻些的男老师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到“备课”“课件”之类的词。
“进来。”吴思远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却停了。
贺峻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尽量不发出声响。
空旷的办公室让他的存在感格外明显,那位戴眼镜的女老师抬眼扫了他一下,微笑点头之后,继续批改试卷。
吴思远皱着眉,把贺峻霖的数学作业本往他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过来,你自己看看——这几道题倒是对了,可你再瞧瞧这字,歪歪扭扭跟爬似的,有的连笔都快缠成一团了,改作业的我看得清吗?”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贺峻霖抿紧的嘴角,又故意加了句:“做对题是本事,把字写好就不是了?还是觉得反正做对了,字难看点也无所谓?”
说这话时,他刻意把“无所谓”三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非要挑出点刺来才甘心。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作业本上那些确实算不上工整的字迹上,喉结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的安静被无限放大,女老师红笔的沙沙声突然变得清晰,连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响都能听见。
吴思远见他不吭声,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在作业本上点了点:“说话啊,问你呢。”
贺峻霖(小时候)“我……
贺峻霖的声音有点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贺峻霖(小时候)“我下次会写好的。”
“下次?”吴思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贺峻霖,你才刚转过来,你做事能不能上点心?字是人的脸面,这住后班里脸面往哪儿搁?”
梁求实刚放下手机,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思远,孩子刚转来,适应期难免手忙脚乱,字的问题循序渐进就好。”
李真如也放下红笔,温和地补充:“正常的,小孩子嘛,字迹慢慢练总能规范。”
梁求实刚要再说些什么,吴思远已经转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断的火气:“梁老师,不是我针对他,你说说,刚转来就这态度,作业马马虎虎,往后班里风气都要被带坏了。”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你们是心软,我这是对他负责!”
李真如放下红笔,柔声劝道:“思远,孩子还小,慢慢教嘛。他这字虽然不工整,但看得出来写得急,或许是怕交晚了……”
“怕交晚了就能糊弄?”吴思远没等她说完就截了话头,视线又落回贺峻霖身上,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我看就是没把学习当回事!今天这作业必须重写,写不好别想走。”
贺峻霖攥着作业本的手猛地收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抬起头。
眼里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吴思远,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贺峻霖(小时候)“老师,我刚转来没几天,没迟到没早退,作业也都交了,字写得不好我承认,您批评我写字我听着,但您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
梁求实刚端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吴思远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戳中了什么,语气又急又冲:
“我针对你?贺峻霖,你摆正自己的位置!我是你班主任,管你是应该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针对了?”他说着,手往桌子上一拍。
贺峻霖(小时候)“管我就该这么说话吗?”
贺峻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眼眶彻底红透
贺峻霖(小时候)“我以前的老师从来不会因为字写得不好,就说我给班级丢脸!您从昨天见我第一面就没给过好脸色,不是针对是什么?”
梁求实赶紧放下水杯走过来,一手搭在贺峻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对吴思远劝道:“思远,孩子可能是心里憋了股劲,你别跟他置气,小贺啊,老师也是希望你进步,就是方式急了点……”
贺峻霖(小时候)“我不要这种进步!”
贺峻霖甩开梁求实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瞪着吴思远
贺峻霖(小时候)“您要是看不惯我,我可以……”
“够了!”
吴思远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复杂地看着贺峻霖泛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教案册,哗啦一声翻到某一页,闷声闷气地说:“作业放这儿,回去上课!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僵局。
李真如像是抓住了缓和气氛的机会,立刻扬声应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苏挽秋抱着一叠练习纸走进来,先是礼貌地朝办公室里的几位老师弯了弯腰:“各位老师好,我是来找王荣耀老师的,想问他几道题……”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吴思远办公桌旁,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贺峻霖。他背对着门口,身形绷得笔直,脑袋却低着,露出的脖颈线条看着有些僵硬。
苏挽秋愣了愣,随即察觉到空气里不对劲的地方——
苏挽秋一眼就瞧见了站在那儿的贺峻霖,他眼眶红红的,校服袖子被攥得皱巴巴的,再看看吴思远紧绷的脸,还有梁老师和李老师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是刚吵过一架。
正愣神的工夫,吴思远脸上的冰霜“唰”地一下化了,甚至挤出点笑意,朝她招手:“挽秋来了?快过来。”那语气里的温和,跟刚才对贺峻霖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谁不喜欢苏挽秋呢?
这孩子是真厉害,成绩常年稳坐年级第一不说,钢琴拿过市级大奖,小提琴拉得也像模像样,美术比赛拿奖跟玩似的,就连最烧脑的奥数,都轻轻松松闯进过全国前三。
这孩子像是把所有光环都戴在了身上,走到哪儿都是焦点。
“王老师去厕所了,马上就回来,你先坐下等。”吴思远说着,顺手把旁边一张空椅子往苏挽秋面前拉了拉,椅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苏挽秋道了声“谢谢吴老师”,便顺势坐下,将怀里的纸张轻轻放在腿上。
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心里大概猜得出刚才的争执因何而起——吴思远教过她们五年级(1)班的数学,他那套“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教学方式,她向来不太喜欢。
更何况,苏挽秋看得明白,吴思远这人太功利,眼里只盯着成绩拔尖、能给班级挣荣誉的学生,对待普通同学总带着点敷衍,遇上像贺峻霖这样刚转来、还没显露出“价值”的,更是容易挑刺。
谁都知道他是校长的亲戚,在学校里总带着点恃仗的底气,对学生的态度也全凭自己的喜好。
苏挽秋的视线落在贺峻霖泛红的眼尾,轻声问:
苏挽秋(小时候)“贺峻霖,你怎么哭了?”
话音刚落,吴思远猛地抬眼,脸上满是惊讶,看向两人的眼神里带着探究:“你们认识?”
他教过苏挽秋一年,从没见她主动跟哪个同学搭过这类关切的话;而贺峻霖刚转来三天,按说跟尖子生苏挽秋不该有交集才对。
苏挽秋抬眼看向吴思远,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苏挽秋(小时候)“他是我爸爸朋友的家人,现在住我家隔壁。”
这话一出,吴思远脸上的惊讶更明显了,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这层关系。
他打量着贺峻霖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大概是在琢磨“邻居”这层关系背后的分量——苏挽秋家在学校附近颇有名望,她爸爸的朋友,总不会是普通人家。
“哎,挽秋你来了!”王荣耀刚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坐着的苏挽秋,脚步轻快地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这么快就把东西拿来了?”
苏挽秋立刻站起身,把腿上那几张纸递过去:
苏挽秋(小时候)“王老师,都齐了。今年4月的美术市大赛报名表,填好的还有需要附的材料,就等您帮我交上去了。”
王荣耀接过来看了眼,点点头:“放心吧,每年不都是我给你报嘛。从三年级到现在,你这参赛。”
王荣耀刚走到办公桌旁,目光正好落在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贺峻霖身上。这张面孔很陌生,他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开口问道:“这位同学,是新来的吧?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说着,他注意到贺峻霖泛红的眼眶和没擦干的泪痕,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怎么哭了?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贺峻霖没想到突然有人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攥着作业本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吴思远在一旁听着,脸色有点不自然,连忙接过话头:“王老师,这是刚转来的贺峻霖。没什么大事,就是作业字写得潦草,我批评了几句,孩子脸皮薄罢了。”
王荣耀哦了一声,视线在贺峻霖和吴思远之间转了转,又看向贺峻霖,笑了笑:“刚来都有个适应过程,慢慢来。字嘛,多练练就好了,别往心里去。”
吴思远被王荣耀那几句温和的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没再看贺峻霖,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
“行了,走吧,好好上课去。”
贺峻霖抿了抿唇,没应声,攥着作业本转身往外走。
手刚碰到门把,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
办公室里,吴思远、梁求实、李真如还有刚进来的王荣耀,几个人正围着苏挽秋说话,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笑意,尤其是吴思远,刚才那股严厉劲儿全没了,眉眼间满是对苏挽秋的赞许,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从未发生过。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那片热闹的光晕里。
贺峻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他赶紧转回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衣领,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