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华碧楠的发丝滴落，浸透了他的衣袍。他站在孤月夜最高的观星台上，手中握着一只空酒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天裂已经过去三日，可那日的场景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华碧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胸腔。"去死的那个人，不应该是你…"

酒壶从他指间滑落，在青石地面上迸裂开来，清脆的碎裂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刹那间，前尘往事如潮水决堤般汹涌而至。

天裂之时，他被万千魔魂穿胸而过，即便事先服下了保命的丹药，此刻仍觉三魂七魄都要被撕成碎片。每一道魔气都像淬了毒的刀刃，在他经脉中游走、切割。鲜血从七窍涌出，在雪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大雪白茫茫一片，灵魂撕裂的疼痛一度让他以为自己真要死了，他神智早已不清醒，喉间涌上的鲜血让他说不出话。

师昧有些涣散的眼睛一直盯着风雪深处，很努力地想对准焦距，他想多看看楚晚宁，如果他真的死了，他想把他的脸印刻在灵魂里，在生死关头，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记住他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就算楚晚宁从未喜欢过他。

他感觉掌心传来一丝暖意，那宽厚的手掌，不是楚晚宁，是墨燃的。墨燃不断呼唤着他，一直在说些什么，他却有些听不见了。

"师昧...师昧！"墨燃的嘶吼混着风雪在喉间碾碎。他猛地暴起，脖颈间暴起的青筋如盘错的树根，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森白："师尊！师昧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吧！”

对身后徒弟的哀鸣恍若未闻，楚晚宁仍旧迎着风雪向前走着。那袭白衣在风雪中翻卷如鹤翼，始终不曾为谁停留。

怀中人渐冷的体温让墨燃的声音骤然支离。他踉跄着跪倒在雪地里，从喉间挤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你回头啊..."染血的指尖深深陷入雪地，"楚晚宁！你回头啊！你没有心的吗？！"

师昧不知哪来的力气，染血的指节攥住墨燃的腕骨，力道轻得像是垂死的蝶翼轻颤。破碎的血沫从他唇角溢出，却仍固执地摇头："不...别..."每个字都像是从血海里打捞出来的，"别恨...师尊..."

怎么能不恨呢？

他不知道这是双生阵法，更不知道楚晚宁此刻正承受着同样的痛。他只看见那道决绝的背影，连最后一眼都不肯施舍。

怎么能不恨呢？

或许这就是结局了——作为玉衡座下最平庸的弟子死去，作为催熟八苦长恨花的养料死去。

风雪中孤鸦掠过，漆黑的羽翼倒映在他逐渐扩散的瞳孔里，像是命运最后的嘲弄。

师昧的视线穿过墨燃颤抖的肩膀，目光如残烛般微弱却固执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别走，师尊，你为什么要走？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再看最后一眼，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在我合上眼之前，我只想看看你。

师昧偏着头，看着白衣人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为什么最后要给他留一个背影？心脏的疼痛，似乎已经盖过了被贯穿的肉身，那随风飘荡的皑皑白雪，在他眼里变成了即将蒙身的白纱。

"师尊..…”

风声吞没了这声呼唤。

喉间翻涌的血气堵住了未尽的话语。那句在心底辗转千百遍的告白，终究随着呼出的白雾消散在朔风里。

墨燃的怀中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却暖不了他逐渐冰冷的身躯。视线里的飞雪渐渐凝成灰白的雾，他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像雨打残荷。

"师昧...师昧！"墨燃慌乱地捂他七窍溢出的鲜血，温热的液体却不断他指缝溢出，在雪地上蜿蜒成赤色溪流。怀里的躯体正在变冷，而三丈之外，楚晚宁的衣袂被山风掀起一角，像柄白刃剐在心口。

墨燃在他耳畔喃喃地说着什么，却仿佛隔着一座山那么远。唯有楚晚宁衣袂摩挲的声响，明明细微得几乎不存在，却在他耳中震如雷鸣。

原来临死前最刻骨铭心的，是连脚步声都成了奢望。

风雪声渐渐远了。

师昧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却奇异地不再觉得冷。恍惚间，他看见很多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楚晚宁在玉衡阁批阅卷宗，阳光透过窗棂，在他雪白的衣袂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师尊..."他想伸手触碰那抹光影，却只抓住漫天飞雪。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墨燃在哭。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教这个一向暗自嫌弃的师弟抚琴时，少年笨拙拨出的刺耳音符。

"抱歉..."他在心中默念。待师明净命丧黄泉，你将成为华碧楠复仇最锋利的刀。下次再见，唯有兵戎相间，是敌非友。

风雪呜咽着卷走最后一丝温度。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恍然闻到一缕海棠香。那香气清浅缥缈，就像很多年前，楚晚宁为他撑伞时，衣袖间掠过的气息。

可惜——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直到最后一丝意识沉入黑暗，直到心跳停止的瞬息，那袭白衣始终不曾，也永远不会为他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