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守城兵卒还未来得及呵斥,便瞧见马上那人披风翻卷,满身尘土,眉骨处还沾着风霜划出的小血口。为首侍卫认出腰牌,慌忙放行。
“十四爷!”
胤祯没有回头,马鞭一扬,直冲宫门。
他连王府都没进。
这一夜,他从驿道狂奔而回,沿途换了三匹马,手掌被缰绳磨破,血和尘混在一处。可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皇阿玛撑住,千万撑住。
乾清宫外,宫人跪了一地。
殿门半掩,药气浓重,夹杂着檀香和将灭未灭烛火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胤祯几乎是跌进去。

“皇阿玛!”
他跪倒在龙床前,膝盖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一响。衣袍下摆沾满泥灰,额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大将军王的威仪?

“儿臣回来晚了!”
额头贴下去,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通红。
康熙侧卧在床,呼吸浅而慢,胸口每动一下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气力。
听到那声“儿臣”,他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眸子里渐渐聚起一点光。
那只苍老的手,颤抖着伸出来,枯瘦的指节摸上胤祯的脸颊,停在那里,停了好久。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回来就好。朕……总算能见你最后一面。”
胤祯咬住了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不听话,顺着脸侧滑下去,打湿了他的衣领。
康熙阖上眼,又睁开。
他的目光从床边扫过去,扫过每一个皇子,扫过大臣,扫过德妃,最后落在胤祯身上,定住。
“朕意已决。”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皇位……传于十四阿哥胤祯。诸位大臣,好生辅佐。”1
乾清宫里静了一瞬。
胤禩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垂着头,没有动。
说放下?这话他从前说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骗自己。可此刻,他心里那根绷了半辈子的弦,竟真的松了。
因为他想通了。若非十四弟妹那一局棋,他们早就被老四压死了。聪慧如她,筹谋如她,连他都服。十四弟登位,与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他弯下膝盖,恭恭正正地跪下去,没有半分勉强。
胤禟和胤䄉对视一眼,也跟着跪了,脸上是真心的喜色。
“恭贺新皇——”
山呼声漫开,像一阵浪,把整座乾清宫都震了一遍。1
康熙嘴角微微动了动,是一个极浅的弧度。1
那只手,慢慢滑了下去。
“皇上——”
“皇阿玛——”
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那片残留的暖意一点点淹没。
德妃扑到床边,哭得几乎昏厥。
宫中随即忙乱起来。
丧钟敲响,厚重钟声一下一下传遍紫禁城。白幡升起,宫人换素,太监奔走传旨,礼部官员满头汗,生怕哪处规制出错。
胤祯本该守在灵前。2
参见陛下
可傍晚时分,十四王府派来小太监,跪在殿外,声音发抖,“爷……皇上,福晋……福晋怕是要生了!”
胤祯握着香枝的手顿了一下,香灰簌簌落下。
他抬头看向灵堂深处,康熙棺椁安静停放,白烛火苗轻轻跳动。
若换作旁人,定要犹豫。
可胤祯只停了片刻,便将香递给胤禩。

“八哥,替我守一会儿。”
胤禩抬眸,看见他眼底压着哀恸,也压着急切。那不是帝王该有的从容,却是丈夫和父亲才会有的慌张,他能够理解。
他轻轻拍了拍胤祯的肩膀,语气柔和而郑重。

“去吧,这儿有我们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