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音被婉倩逗笑了,虽然那笑还是淡淡的,但眉宇间的愁绪总算是散了一些,她还轻轻捏了捏婉倩的鼻子,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你是阿玛和额娘的心头肉,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哪里舍得真打你板子?”

“他们不过是吓唬你,想让你多进宫陪陪我罢了。”
那一点亲昵的动作,瞬间将婉倩拉回了多年前在闺中的时光。
那时候长姐还未出嫁,总是这样笑着捏她的鼻子,叫她“小淘气”。
容音的笑意在唇边漾开,这一次,不再是勉强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地抵达了眼底,像一汪春水,融了冰,泛着粼粼的波光。

“回去的时候,切记要转告阿玛额娘,今后不必日日为我悬心了。”
容音挺直了脊背,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姿此刻竟显出几分国母的威仪来。

“我已经想通了。永琏走了,我这个当额娘的痛彻心扉,可我不止是永琏的额娘,我还是大清的皇后。”

“我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这场丧子之痛里,像个活死人一样活着。”

“这长春宫冷清太久了,也该有点人气儿了。”

“为了富察家,为了这后宫的安宁,我也得振作起来,担起这一国之母的责任。”
婉倩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活”过来的长姐。
那双一度黯淡如死灰的眸子,此刻竟重新燃起了光亮。

“长姐……你……”
容音看穿了她的疑惑,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掌心的温度似乎也比方才要暖和一些了。

“是不是觉得我变太快了?”
容音莞尔一笑,

“说来,还要多谢我的弟弟,你的哥哥——傅恒。”
提起傅恒,她的眼神愈发柔和。

“前些日子,他进宫来看我。他也没多说什么,只给我一只木匣子。”
容音顿了顿,眼神飘向了内室那一排紫檀木的多宝阁,

“我原以为是什么小玩意儿,打开一看,才知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婉倩的好奇心被提了起来,

“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是皇上亲笔所写的,密立永琏为储君的诏书。”
容音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不是悲伤,而是百感交集后的释然。

“我一直以为,皇上心里没有永琏。永琏走了,他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甚至照常去各宫嫔妃那里……”

“我恨他薄情,恨他冷血,恨他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还能若无其事地当他的皇帝。”
她吸了吸鼻子,眼底的恨意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心疼。

“直到傅恒把这个拿给我,我才知道,我错怪了皇上。”

“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不能难过。他是天子,天下的担子都在他肩上,他不能像我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不能倒下。”

“他把所有的痛都压在心底,用那副冷硬的面具遮着,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舔舐伤口。”
容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婉倩,嘴角却带着笑。

“他对永琏的期望,比我这个当额娘的还要重。他的悲伤,也不比我少分毫。”

“既然皇上都能为了大清忍辱负重,我身为他的妻子,他的皇后。”

“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让他还要分神来操心后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