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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章:二月当铺(上)

九剑花客

十日后卯时三刻,二月当铺的朱漆门扉在晨雾中吱呀开启。铜制门环上凝着的露水未散,便被熙攘的人流卷进了铺内——雕梁画栋间悬着百十盏羊皮灯,光晕里浮着细尘,将满堂金玉照得影影绰绰。

苏羽指尖捏着暗纹入场券,藏在青布袖中。他面上敷了层浅黄药粉,眉峰压得极沉,身旁珙桐裹着灰褐斗篷,斗笠边缘垂下的纱帘遮住半张脸,唯有亚扎古丽腕间的铜镯被她悄悄塞进袖口,免得叮当声响惹人注目。三人混在商贾客群里,脚步轻缓地往内堂走,目光却不住扫过廊下陈列的奇珍:断了一角的青铜鼎、缠着蛛丝的古旧画卷,还有个玻璃罩子里盛着的血色珊瑚,在灯影下泛着诡异的柔光。

另一侧二楼雅座,泸云野正斜倚在雕花栏杆旁,指尖敲着案几上的鎏金酒盏。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绣纹长袍,腰间玉佩特意换成了枚羊脂玉坠,身旁蛮久华摇着折扇,目光时不时落在台下展柜里的《春山踏歌图》上:“云野兄可瞧仔细了,那穿灰斗篷的女子……莫不是你画中那位?”

泸云野猛地坐直身子,酒盏险些翻倒。他盯着台下那个低头走过的身影,见其发间似有朵野茉莉晃了晃——虽隔得远,却像极了那日市集上沾着面粉的利落模样。正要起身,却听堂中执事重重敲了下惊堂木,沉声道:“各位贵客,拍卖会规矩在前:凡拍品皆需过目验真,今夜头一件——西域鬼玺。”

话音落处,两名小厮抬着朱漆托盘走上台,锦缎掀开时,席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那鬼玺不过拳头大小,墨玉材质却透着幽光,玺面上刻着的兽纹似动非动,边缘还凝着些暗褐色痕迹,像干涸的血迹。苏羽瞳孔微缩,忽觉后颈一阵发寒——不知何时,人群里掠过道极淡的黑影,与他擦肩而过时,袖间竟飘来股似曾相识的草药味。

“这鬼玺传说能召阴兵,真假且不论,倒合了某些人的胃口。”蛮久华折扇敲了敲掌心,目光斜睨着台下攒动的人头,“听说漕帮舵主今夜也来了,怕是冲这稀罕物……”他话未说完,却见泸云野忽然死死攥住桌沿,盯着鬼玺的眼神里竟混着几分怔忪——那玺面兽纹的勾勒笔法,竟与他前日在珙桐发间瞥见的野茉莉叶脉,莫名相似。

台下,亚扎古丽悄悄扯了扯苏羽衣袖,低声道:“那鬼玺透着邪性,咱们……”话未毕,忽觉人群中有人推搡,珙桐被撞得踉跄半步,斗笠纱帘扬起时,正对上二楼泸云野骤然发亮的眼。那纨绔猛地站起身,酒盏“啪嗒”摔在地上,惊得执事话音一顿。

“是你!”泸云野顾不得雅座规矩,踩着栏杆便要往下跳,却被蛮久华一把拽住后襟:“疯了?拍卖会忌喧哗!”他却充耳不闻,指尖抖着指向珙桐,“小娘子怎的来了?我这儿有……”话未说完,突见珙桐身旁的苏羽侧过脸来,目光冷得似冰——那张脸竟与他前日在市集撞见的“马夫”有几分相像,可此刻眉峰间的煞气,却比那日更盛三分。

与此同时,苏羽忽觉心口一阵刺痛,藏在袖中的指尖竟渗出些黑血。他猛地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方才那道黑影掠过之时,他分明在镜中瞥见了自己的倒影:左眼角爬着道青黑纹路,唇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诡谲,竟似另一个自己在暗处冷笑。那是他不敢细想的“影”,藏在血脉里的邪恶化身,此刻因鬼玺的幽光蠢蠢欲动,指尖竟不受控地往腰间摸去——那里藏着他从昆仑山带回的半块残玉,此刻正发烫似火。

执事的惊堂木再次落下,打断了满堂喧哗:“第二件拍品——七彩琉璃翡翠心。”托盘掀开的刹那,整座当铺突然亮如白昼。那翡翠心不过拇指大小,却似凝着漫天霞光,通透的玉体里流转着七色流光,落在无心人掌心,竟能映出灵魂深处的阴影。苏羽盯着那流光,忽觉影在心底低笑:“无心者……重塑心魂?倒像在说我等。”他猛地掐住掌心,鲜血滴在青石板上,却被翡翠心的光芒盖得无影无踪。

泸云野此刻已顾不得珙桐,盯着翡翠心眼底发亮——若能拍下这物件送她,岂不是比金玉更显诚意?他攥紧了腰间玉坠,正要举牌,却见台下那穿灰斗篷的女子突然转身,纱帘扫过之际,鬓边野茉莉轻轻颤动,像极了画中那抹让他魂牵梦绕的鲜活。而她身后的苏羽,此刻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缝间渗着的黑血,竟在青石板上画出个扭曲的“心”形。

晨雾渐散,当铺外的更夫敲了七下梆子。台上的翡翠心还在流转霞光,台下的人影却各怀心思:泸云野举牌的手悬在半空,苏羽指尖的黑血被亚扎古丽悄悄用帕子擦去,而珙桐隔着纱帘,盯着二楼那个曾让她厌恶的纨绔,却见他眼中除了痴狂,竟多了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

唯有鬼玺与翡翠心的光芒交缠在一起,在羊皮灯影里织出张看不见的网——网住了寻人的纨绔、查案的医师,还有那个在心底冷笑的“影”。当执事喊出“翡翠心,五千两起拍”的刹那,苏羽忽然听见影在耳边低语:“该动手了……”而他藏在袖中的手,正与影的手同时抬起,指向那枚流转着七色光的琉璃心。

堂中喧哗渐起,无人注意到后窗掠过的黑影——那是慕清叼着狗尾草的身影,正盯着台上的鬼玺挑眉轻笑。昆仑山的旧账,市集的偶遇,拍卖会的奇珍,此刻在晨雾里拧成了团乱麻,只等某根线被猛地拽紧,便要扯出藏在阴影里的真相。

鬼玺的幽光在羊皮灯下游走,执事的惊堂木刚落,席间便腾起此起彼伏的叫价声。“三千两!”漕帮舵主的手下率先举牌,袖口绣着的水波纹在灯影里晃成一片暗潮。泸云野眼皮一跳,指尖敲了敲案几:“五千两!”他盯着台下珙桐藏在斗笠下的身影,心底暗忖“若拿这邪性物件作谈资,她或许肯多看两眼”,却不料角落传来声低沉的笑——

“八千两。”那声音像裹着碎冰,尾音带着几分诡谲的颤栗。众人循声望去,见个黑袍人缩在阴影里,兜帽压得极低,唯有下巴处露出的唇角泛着青白,指尖绕着根草茎缓缓转动——正是苏羽藏在心底的“影”,此刻借势挣出半分神智,用着与本体截然不同的沙哑腔调,眼中映着鬼玺的幽光,竟似见着了久别的旧物。

泸云野眉峰骤挑,攥着玉坠的手青筋微凸:“一万两!”他生平最恨被人驳了颜面,何况此刻心上人就在台下,哪容得旁人抢了风头?斗笠下的珙桐闻言猛地抬头,纱帘掀起的刹那,与二楼红了眼的纨绔四目相撞——却见他额角渗着细汗,下颌绷得极紧,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浪荡模样,倒像个护食的小兽,死死盯着台上的鬼玺。

“一万五千两。”影的声音又低了些,指尖草茎“啪”地断成两截,掌心渗出的黑血透过黑袍滴在青石板上,晕开墨色的花。堂中气氛陡然冷凝,执事举着惊堂木的手悬在半空,忽听后堂传来声轻咳——朱漆屏风后踱出个灰袍老者,袖口绣着朵半谢的曼陀罗,正是胡魔头派来的特使。他朝执事淡淡颔首,声线像块浸了水的老木:“两万两,鬼玺归胡某。”

惊堂木重重落下时,泸云野猛地站起身,木椅在青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盯着那灰袍老者的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自小在蜜罐里长大的他,何时受过这般挫辱?可不等他发作,执事已让人捧上了第二件拍品:血色夜明珠。暗红的珠光映得满堂人脸色发沉,波斯商人的嗓音带着异域腔调:“此珠饮恨而生,饲血而活,可……”

“三万两!”影的声音抢在他话头前,指尖不知何时扣了枚铜钱,在掌心转得飞快。泸云野盯着那珠子流转的血光,忽然想起珙桐那日摔菜篮时,指尖沾着的面粉白与掌心的淡红——若这珠子真能“补气血”,说不定能替她免去些操持的辛劳?他咬牙举牌,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四万两!再加一千两!”

“五万两。”角落传来个商贾的喊价,却被影一声冷笑压了下去:“六万两。”他抬眼望向二楼,兜帽下的目光与泸云野相撞——那双眼里淬着冰,却又燃着妖异的红,像极了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地里,突兀绽放的血色花。泸云野浑身一震,忽然想起方才在鬼玺旁见过的“马夫”,此刻再看这黑袍人,竟觉那身形与苏羽有几分重叠,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陌生。

当惊堂木为夜明珠落下第三声时,泸云野的指节已攥得泛白。他盯着影接过珠子的手——那指尖沾着的黑血,竟在珠光下凝成了细小的冰晶,恍若某种诡秘的契约。身旁蛮久华轻轻叹气,折扇敲了敲他僵硬的肩:“云野兄,犯不着为个物件动肝火……”却被他一把推开,眼睁睁看着那黑袍人揣着珠子消失在侧门,唯有地上那截断草茎,还沾着些未干的黑血。

第三件拍品——七彩琉璃翡翠心刚被抬上台,泸云野忽然猛地扯下腰间玉坠,掷在案几上。他眼底燃着通红的火,盯着台下珙桐发间的野茉莉,声音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疯劲:“我今日点灯!”堂中哗然——所谓“点灯”,是拍卖场最狠的规矩,意味着出价者愿倾家荡产,以全部身家作押。执事惊得后退半步,却见他从怀中掏出叠地契,还有张泛黄的漕运路引,统统拍在桌上:“翡翠心,我要了。”

影藏在兜帽下的唇角勾起,盯着泸云野发红的眼尾,忽然低笑出声。这笑惊得珙桐浑身一颤——那笑声,竟与苏羽往日给阿妈换药时的温软,判若两人。她悄悄扯了扯亚扎古丽的衣袖,却见对方盯着台上的翡翠心,腕间铜镯不知何时滑了出来,在珠光下泛着冷光,像极了阿妈床头那只盛着药汁的瓦罐,藏着说不出的沉甸甸。

胡魔头的特使倚在屏风旁,指尖摩挲着鬼玺上的兽纹,目光淡淡扫过堂中乱象。他身后的小厮悄悄递上张字条,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个戴野茉莉的女子——正是泸云野遍寻不着的珙桐。特使唇角微扬,朝暗处招了招手,那道曾掠过苏羽身旁的黑影再次闪现,袖间的草药味混着鬼玺的幽光,渐渐融在满堂灯影里。

当翡翠心的流光落在泸云野颤抖的掌心时,苏羽忽然猛地撞向廊柱,额头磕在青砖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影在心底发出不甘的嘶吼——他本该抢在纨绔之前拿到那“重塑心魂”的物件,却因本体的抗拒失了先机。可不等他发作,便见珙桐慌忙奔来,斗笠掉在地上,野茉莉沾了血污,却仍倔强地绽着白花:“你……你怎的这般傻?”

泸云野怔怔地看着她蹲在苏羽身旁,指尖颤抖着替他擦血,忽然觉得掌心的翡翠心烫得灼人。他想起父亲骂他“荒唐”时的铁青脸,想起画师改了十遍的画像,此刻却在这声“傻”里,忽然读懂了什么叫“求而不得”。他攥紧了翡翠心,指缝间漏出的流光映着眼底的水光,竟比台上的羊皮灯,更添了几分凄惶。

晨雾不知何时浓了,当铺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已是辰时三刻。苏羽在珙桐的搀扶下起身,指尖悄悄攥住她沾了血的袖口,本体的神智终于夺回半分,却在抬眼时,与二楼泸云野的目光相撞。两个男人,一个带着血污,一个攥着珍宝,却在这满堂奇珍异宝间,忽然读懂了“求而不得”的重量 ,唯有鬼玺与夜明珠的光芒,还在雾里明明灭灭。胡魔头的特使揣着鬼玺跨出当铺走了!

晨雾未散的当铺外,青石板路还凝着潮气。那长眉和尚袈裟翻飞,铜钵盂砸在渔夫肩头“当啷”作响,斗篷下露出的渔网缠了他手腕三圈,却被和尚指尖运力扯得“嘶啦”裂开——两人从街角滚打到当铺朱漆门前,僧鞋踩碎了台阶上的羊皮灯,渔叉尖儿刮过门框,溅起几点朱漆碎屑。

“秃驴!偷我渔网作甚?”渔夫闷喝一声,斗篷甩飞露出络腮胡,腰间酒葫芦被和尚扯落, 深褐色酒液泼在青石板上,混着晨雾腾起股辛辣气。和尚双眉抖得似两簇乱草,铜钵盂倒扣在渔夫手背,竟生生碾出个青印:“贫僧见你网中困了尾鱼,那是护城河里修得灵气的……”话未毕,渔叉已擦着他耳垂划过,带起的风掀乱了半缕白眉。

两人扭打着撞进当铺前堂,檀木供桌被撞得歪斜,鎏金香炉滚在地上,香灰撒了泸云野满鞋。他正扶着珙桐往后退,见那和尚被渔叉逼得撞向廊柱,袈裟下摆扫过珙桐裙角——生怕惊了心上人,忙抢上前张开双臂:“哎哎哎!这儿是拍卖场……”话没说完,渔夫挥来的渔网兜头罩下,他踉跄着摔在香案旁,玉坠子磕在青砖上,迸出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公子!”珙桐惊呼一声,却见泸云野从渔网里挣出来,额角撞出个青包,向来矜贵的月白长袍沾了香灰,偏偏还惦记着往她身边凑:“别害怕,我……”话未讫,和尚的铜钵盂又飞了过来,擦着他发顶砸在墙上,震得雕梁上的浮尘扑簌簌落了满头。他这下真恼了,随手抄起供桌上的青铜烛台——那是当铺摆着镇场子的老物件,沉甸甸的往掌心一握,竟比他往日耍的玉扇重了十倍。

“你们俩!”泸云野挥着烛台拦在两人中间,烛泪还凝在铜沿上,“再打下去……”渔夫的渔叉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叉尖儿直奔他面门而来,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避闪,烛台“当”地磕在渔叉杆上,震得虎口发麻。和尚趁机拽住渔夫后领,袈裟往他头上一蒙:“施主休要动杀心!”谁料渔夫猛一甩头,竟带着和尚撞向了当铺二掌柜白班——

这白二生得瘦高,常年穿件月白长褂,此刻正攥着惊堂木往这儿跑,见两人撞来,忙侧身闪过,惊堂木敲在廊柱上:“各位爷!这是咱们二月当铺的地界儿,便是要论长短,也得等……”话没说完,泸云野的烛台又和渔叉撞在一处,火星子溅到他袖口,烫得他蹦起半尺高,甩着袖子大喊:“白某好说歹说劝不住,再打下去——莫怪我让人封了这门,叫你们俩喝一早上雾风!”

渔夫此刻已扯掉斗篷,露出精壮的胳膊,见白二咋呼,啐了口唾沫:“老子今儿和这秃驴没完!他偷我猎物,坏我生计……”和尚却趁他分神,指尖点了他手腕麻穴,渔叉“当啷”落地:“贫僧说过,那尾鱼……”话未毕,渔夫突然抬腿踹向他下盘,和尚纵身跃起,袈裟在空中兜了个半圆,竟似朵黑莲绽放在晨雾里——偏偏落地时踩中了泸云野掉在地上的玉坠子,“咔嚓”一声,羊脂玉裂成两半。

泸云野眼睁睁看着贴身玉坠被踩碎,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母亲临终前给他的物件,虽说往日嫌它素净,此刻却比割了心头肉还疼。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公子风度,攥着烛台就往渔夫背上砸:“你这莽夫!赔我的玉!”渔夫被和尚制住麻穴,正别扭地扭着身子,冷不防挨了这一下,回头瞪他:“小崽子敢偷袭?”抬手就是一拳,打得他踉跄着撞进白二怀里,两人一块儿摔在地上,惊堂木滚出老远。

当铺前堂乱作一团,羊皮灯晃得人影幢幢。珙桐躲在廊柱后,见泸云野头发散了,脸上沾了灰,却还攥着烛台和渔夫推搡,竟比那日在市集见着的浪荡模样多了几分血气——只是那玉坠碎在地上,白生生的残片衬着青石板,倒像极了她阿爹临终前落在门槛上的药渣,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够了!”白二终于从地上爬起来,袖子上全是香灰,见惊堂木够不着,干脆抄起供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往两人中间一摔,算珠滚得满地都是,“再打下去,当铺的镇宅宝都要被你们砸光了!秃驴你说,到底为何动手?”和尚整理了下袈裟,长眉垂落:“贫僧见他网了尾鱼,那鱼鳃边生着金斑,分明是……”“放你娘的狗屁!”渔夫打断他,“老子在芦苇荡捕了十年鱼,头回见有人为条鱼动肝火!”

泸云野趁机抹了把脸上的灰,盯着渔夫道:“不管为何,砸了我的玉……”话未毕,忽听后堂传来执事的喊声:“白二!楼上贵客等着呢,你这儿怎么回事?”白二瞪了眼三人,弯腰捡起惊堂木,重重敲在供桌上:“这样——秃驴你若真有理,就把那尾鱼带来瞧瞧;这位爷的玉……”他瞥了眼地上的残片,“算在本店账上,回头叫玉匠替你粘补粘补。可再要动手——”他指了指门外的晨雾,“外头有的是地方,别脏了咱们当铺的地!”

渔夫还想争辩,却觉麻穴渐渐松开,活动了下手腕,狠狠瞪了和尚一眼:“算你秃驴走运!”弯腰捡起渔叉,斗篷往肩上一甩,踢开脚边的算盘珠,大步往外走。和尚宣了声佛号,捡起铜钵盂,冲白二合十:“贫僧得罪了,改日必来赔礼。”长眉抖了抖,转身跟着出了门,袈裟下摆扫过泸云野脚边的玉坠残片,竟似没看见般,消失在晨雾里。

泸云野盯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烛台“当”地落在地上,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玉碎保平安”,又抬头看见珙桐从廊柱后探出头来,发间野茉莉沾了香灰,却还透着股清苦的香——比起碎了的玉,此刻心上人的目光,倒让他莫名觉得,这一架打得不算太亏。

白二拍了拍他肩膀,递过块帕子:“云野公子,您老下回要劝架,好歹先护着自个儿——瞧瞧这头发,乱得跟那秃驴的眉毛似的。”泸云野接过帕子,往脸上胡乱擦了擦,听见后堂传来翡翠心的竞价声,忽然想起掌心还攥着半张地契,又看了眼珙桐,耳尖微微发烫——比起拍卖会的奇珍,方才那通乱战里,她眼里闪过的那丝关切,倒更像颗落进他心底的琉璃珠,明明暗暗地,晃得人慌神。

晨雾渐散,当铺外的更夫又敲了梆子——卯时五刻。青石板上的算珠还在滚,玉坠残片映着初升的日光,白得刺眼。远处芦苇荡传来水鸟啼叫,似在笑这当铺里的人,为了物件、为了人、为了说不清的执念,在晨雾里搅出团乱麻——却不知这乱麻里,早有一根线,悄悄缠上了泸云野发间的香灰,还有珙桐裙角沾着的半片野茉莉花瓣。

白二的惊堂木声未落,那长眉和尚忽然僵在原地——原本低垂的长眉猛地扬起,眼尾竟爬上道青黑纹路,铜钵盂“当啷”坠地时,指尖已凝着层诡异的幽光。渔夫刚跨出门槛,后颈一凉,竟被股蛮力扯得倒退半步,腰间渔叉还未出鞘,便见和尚转头望来,双瞳竟成了暗红之色,唇角勾起的弧度似笑非笑,哪还有半分慈悲模样。

“秃驴?”渔夫话音未落,便觉手腕剧痛——和尚指尖掐入他脉门,竟比方才点穴时狠辣十倍,“喀嚓”一声脆响,整条胳膊竟被卸了力,软塌塌垂在身侧。“你……你不是那秃驴!”他踉跄着撞向门框,却见和尚抬手挥袖,袈裟边缘竟似淬了刃,“嗤啦”划破他肩头布料,渗出血痕的瞬间,竟泛着诡异的青黑。

泸云野正擦着脸上的香灰,忽见和尚陡然变了气势,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方才还温言劝架的僧人,此刻一举一动竟透着股熟悉的阴鸷,像极了那日在市集瞥见的“马夫”眼底的冷光。他还未及出声,便见和尚指尖 flick 过供桌,檀木桌沿竟裂出道细缝,碎屑飞溅间,已朝他和珙桐掠来。

“小心!”珙桐本能地拽住泸云野往旁躲,却见和尚身形顿在半空,暗红瞳孔凝在她发间的野茉莉上——那是苏羽曾无数次在药铺见过的花,此刻却沾了香灰,在晨雾里晃出片模糊的白。“珙桐!”泸云野惊觉她指尖发颤,忙将她护在身后,却见和尚忽然低笑出声,那声音哑得像碎冰摩擦,“苏羽啊苏羽,躲在这副臭皮囊里,倒让我好找。”

话音未落,和尚袖中翻出枚铜钱——正是苏羽藏在袖中的那枚,此刻却被捏得变形,“啪嗒”落在青石板上,惊得白二后退半步:“你、你不是和尚!”回答他的是道劲风,和尚指尖掠过鎏金香炉,那重达十斤的铜炉竟被掀飞,直朝后堂执事砸去。“哐当”巨响里,泸云野看见执事肩头渗血,忽然想起苏羽扶着珙桐时的模样——此刻这和尚眼中的狠戾,分明是另一个苏羽,藏在血脉里的“影”。

“影!你竟敢夺舍!”珙桐认出那青黑纹路,攥着裙角的手忽然发抖——昆仑山的残玉还在苏羽腰间发烫,此刻却见这邪祟借了和尚的身子,指尖凝着的黑气正往掌心汇聚。她猛地想起阿妈临终前的话,“眉心红痣者能镇邪”,指尖刚要触向眉心,却见影已欺身而来,袈裟翻卷间带起腥风,“小娘子心疼了?他早该与我融为一体,偏要装什么善人——”

“住口!”泸云野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地上的青铜烛台便砸过去,“你既借了秃驴的皮,就别辱了佛门清净!”影侧身避过,烛台擦着他耳畔飞过,却在他唇角划出道血痕——诡异的是,那血珠竟凝在半空,化作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纨绔子弟也敢插手?”影冷笑一声,指尖点向他眉心,却忽觉心口一滞——珙桐不知何时挡在他身前,发间野茉莉扫过他手背,竟似触到了什么禁忌,让他指尖的黑气猛地缩回半寸。

“他是他,你是你。”珙桐盯着影眼中的暗红,想起苏羽替她包扎伤口时的温软,忽然攥紧了掌心的残玉,“昆仑山的咒印还未消,你若伤他,本体也必受反噬!”影闻言眯起眼,和尚的长眉因他的动作诡异地扬起,“倒是个明白人……可你护得住他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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