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蛊祸迷踪

亚扎古丽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挥舞长凳的手臂，艾德莱斯头巾滑落，露出被汗水浸湿的额头：“阿塔！他不是凶手！”虬髯大汉脖颈的青筋仍在跳动，弯刀在腰间发出冷冽的嗡鸣。她拽着父亲染血的衣襟，将苏羽背着珙桐跋涉沙漠、以真气驱毒的经过嘶吼出来，烛火在她颤抖的声线里摇晃不定。

大汉的长凳“咚”地砸在泥土地上，震落房梁几片积尘。他跌坐在褪色的毡毯上，铜壶里的茶水晃出涟漪，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血洗村子那日，我抱着小孙女的尸体，在断墙里扒了整整三天。”他的指节摩挲着弯刀缺口，喉结滚动似咽下砂石，“每个夜里，都能听见那魔头的笑声在风里打转。”

苏羽凝视着自己结痂的掌心，那里还留着珙桐抓出的血痕。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成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魔影：“我也曾被当作魔头。”他的声音像是从岩壁深处传来，带着风沙磨过的钝痛，“有人用铁链穿透我的琵琶骨，说我眼里的血光是邪祟。可他们看不见，那不过是被冤枉时，心火灼烧的痕迹。”他忽然笑了，笑声惊飞窗外夜枭，“原来这世上，被称作魔头的，未必是真魔。”

话音未落，村子方向突然传来尖锐的呼喊：“阿依努尔回来了！被抓走的阿依努尔回来了！”亚扎古丽手中的木碗“当啷”坠地，葡萄美酒在地上蜿蜒成血色溪流。虬髯大汉猛地掀翻矮桌，青铜烛台骨碌碌滚到苏羽脚边，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阿塔！是真的！”亚扎古丽拽着父亲的衣袖，声音发颤，“我们快去！”三人跌跌撞撞冲出晾晒房，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远远望去，村口聚集的人群如沸水中的蚂蚁，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苏羽心中一紧，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待看清被众人簇拥的姑娘时，他脚步骤然僵住——那姑娘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当她抬眼望见苏羽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颤抖。

“不！不！”姑娘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踉跄着往后退去，裙摆扫过地上的碎石，“是他！就是他！那个恶魔！他会把我们的心挖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歇斯底里，“不要过来！不要杀我！求求你放过我们！”

苏羽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喉间泛起苦涩。月光下，姑娘眼中的恐惧如此真切，仿佛他真的是那个十恶不赦的魔头。人群骚动起来，愤怒的低语声如潮水般涌来，有人捡起石块，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匕首。

“听我说！不是这样的！”苏羽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声中。他望着姑娘惊恐的面容，满心的无奈与悲凉，“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愿相信我...”

月光被人声搅碎成银箔，簌簌落满沙丘。人群如潮水漫过晾晒房的门槛，裹挟着愤怒的沙尘，每一双眼睛都淬着淬毒的箭镞。“就是他！”“血洗村子的魔头！”指控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耳膜。虬髯大汉腰间的弯刀再度出鞘，映出苏羽苍白的脸，那刀刃的寒光，比沙漠的夜风更冷。

苏羽站在漩涡中心，衣衫褴褛却挺直脊梁，风沙在他结痂的伤口上肆虐，却不及此刻村民眼中的恨意灼人。他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又倔强，惊散了栖息在屋檐下的夜枭。“我承认，我这张脸，像极了你们深恶痛绝的魔头。”他的声音穿透喧嚣，字字掷地有声，“但我苏羽，生不为恶，死亦不屈！”

他扫视着群情激奋的村民，目光如炬：“凶手另有其人！那些沾满鲜血的双手，那些泯灭良知的恶鬼，我定要将他们从地狱里拽出来！”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这仇，这冤，我替你们报！这血债，定要血偿！”话音未落，风沙骤起，将他的誓言卷向无垠的夜空，在星子与冷月间回荡。

珙桐猛地从屋内冲出来，单薄的身躯撞开围堵的村民，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上，那双曾噙满泪水的眼睛此刻燃着狠厉的光。她一把攥住苏羽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转头对着众人冷笑：“你们这群蠢货，有本事就杀了他！杀了他，你们就永远找不到真凶！”

虬髯大汉怒目圆睁：“你这妖女，莫不是和他一伙的！”

“呵，”珙桐松开苏羽，双臂环胸，扬起下巴，“我是妖，可我也不屑与藏头露尾的鼠辈为伍。真凶给我下了噬心蛊，逼我杀人，你们觉得我会护着他？”她突然扯开衣襟，锁骨处尚未完全消退的紫纹狰狞可怖，“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珙桐抹了把嘴角的血渍，又转头看向苏羽，眼神里难得有了几分郑重：“苏羽，你敢发誓，找到真凶后，亲手杀了我？毕竟我也双手沾了血。”

苏羽回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我发誓。但在此之前，我们先把那些躲在暗处的杂碎揪出来。”

珙桐嗤笑一声，甩开他的手，却率先转身朝村口走去：“那就别废话了，耗得越久，那魔头越有机会跑。”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决绝又孤傲，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进黑暗，撕碎所有阻碍。

沙砾缝隙里钻出成团的蚊虫，翅翼振动声混着村民的怒喝，织成张细密的网。它们裹着腐殖质的腥气扑来，在火把光晕里撞出细碎的黑影，像无数个被揉碎的月亮。苏羽脖颈瞬间爬上痒意，有蚊虫正贪婪地刺破他结痂的伤口，将滚烫的血珠吸成暗红的痂皮。夜风掠过，沙丘传来呜咽，与蚊虫的嗡鸣交织成诡异的协奏，仿佛整片沙漠都在低声诅咒。

月光如泣如诉地淌过村落，村民们散去的脚步声渐渐隐入夜色。珙桐立在原地，纤弱的身影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哼，这世间又有谁能真正看清真相？”她猛地转身，眼神凌厉地看向苏羽，“希望你真有本事揪出真凶，否则，你我都逃不过这宿命的纠缠！”说罢，她甩了甩凌乱的发丝，踩着满地碎月，步伐决绝又带着几分落寞地离去。

当整个村庄陷入沉睡，夜愈发深沉，浓稠得化不开。苏羽躺在简陋的床榻上，疲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不知不觉间沉入梦乡。

梦境中，夜色同样浓重，四周弥漫着诡异的迷雾。突然，一个身影从雾中缓缓走出，苏羽心头一震，那身影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对方眼神冰冷，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苏羽，你以为你能洗脱罪名？别天真了！”话音未落，那人已挥出凌厉的一掌，带着刺骨的寒意直逼苏羽。

苏羽瞳孔骤缩，本能地侧身躲避，大声质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要陷害我？”那人却不答话，攻势愈发猛烈，招招狠辣，似要将苏羽置于死地。两人在迷雾中缠斗，身影交错，难分胜负。每一次交锋，都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苏羽咬牙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揭开真相，揪出这个冒牌货！而那神秘人却似鬼魅，如影随形，让苏羽陷入一场苦战，不知这场噩梦何时才能醒来……

子夜鸡啼惊破死寂，雾气裹着沙砾在窗棂上沙沙作响。珙桐蜷缩在毡毯角落，浅眠中睫毛轻颤，忽然颈后一凉，浸着迷药的黑布已死死捂住口鼻。她挣扎着踢翻铜壶，滚烫的残茶泼在地上腾起白雾，却在剧烈呛咳中坠入混沌。

风滚草丛深处，锈刀抵住珙桐下颌。戴着粗粝面具的黑衣人嗓音如砂纸磨过铁锈：“任务完成了吗？敢耍花样，胡魔头的蚀骨钉可不是吃素的。”

“人...被引去风滚草滩了。”珙桐睫毛凝着冷汗，在月光下抖如残蝶，“但苏羽那小子...”

“少废话！”刀柄狠狠砸在她太阳穴，血珠溅上枯黄草叶，“继续煽风点火！等朝廷和武林两败俱伤，大漠就是胡教主的天下！”

药粉再度捂住口鼻时，珙桐恍惚看见面具缝隙里闪过的猩红瞳孔，像极了盘踞在她锁骨处的噬心蛊纹路。她瘫软的指尖勾住黑衣下摆，却在彻底昏迷前被无情甩开，只留几缕断发散落在迷雾笼罩的草尖。

亚扎古丽天不亮就起了床，将羊肉丢进铜锅时，肉块砸出沉闷的声响。她利落地切着胡萝卜，刀刀精准，像是要把整夜未眠的烦躁都剁碎。“这两人也不知道折腾到什么时候，”她低声嘟囔着，把切好的食材一股脑倒进锅里，“净给人添麻烦。”

锅里的汤汁渐渐浓稠，香气四溢。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皱眉的脸。想起苏羽被村民围攻时的倔强，还有珙桐那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亚扎古丽重重哼了一声：“要不是出了这么多事，才懒得管你们。”

她把做好的手抓饭盛进木碗，动作算不上温柔，米粒洒出来几颗，她也只是不耐烦地用手一抹。端着两碗饭走向客房时，嘴里还在碎碎念：“赶紧吃，吃完该干嘛干嘛去。”推开房门的瞬间，晨光刚好照进来，给她冷硬的表情添了几分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