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星的假期,尤其是盛夏的假期,从来不是什么惬意的享受。空气不再是流动的介质,而是凝固的、滚烫的胶体,粘稠地裹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燃烧的沙砾。天空蓝得发白,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连远处那些耐旱的异星植物都蔫头耷脑,叶片边缘卷曲焦枯。
伽罗觉得自己就是这片焦土上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咸鱼。
他蔫头耷脑地蹲在临时搭建的、巨大遮阳棚的阴影边缘,后背倚着一个堆得半人高的矿泉水箱,箱子硬邦邦的硌得慌。身上那件印着志愿者标识的宽松T恤早就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人初具规模的肩背线条。汗水顺着他的额角、脖颈不断往下淌,滑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同样湿透的领口。他那标志性的、在脑后扎成小揪揪的蓝色头发,此刻也软塌塌地贴着汗湿的皮肤,几缕发丝狼狈地垂落在额前,被他烦躁地一次次用手背抹开。
“热死了…” 伽罗低声嘟囔,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浓重的怨念。他第一百零一次后悔,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没有拿出跟阿卡斯在球场上死磕的劲头,顽强抵抗他爸伽奥那个“人形指令终端”下达的“难民协助令”。什么家族责任,什么社会担当,都他妈是狗屁!他现在只想泡在自家那个恒温的、巨大的、带按摩功能的游泳池里,或者瘫在冷气开到最低的客厅沙发上,用最高配的全息设备打通宵游戏,而不是在这能把人晒脱皮的鬼地方当免费苦力!
就在刚才,他唯一的“战友”和心灵慰藉——他那位同样是被临时抓壮丁的小姨贝拉,居然!居然!在接到一个光脑通讯后,瞬间容光焕发,以“有个极其重要的星际古董拍卖会,错过就是毕生遗憾”为理由,踩着恨天高,在一众汗流浃背的志愿者和神情麻木的难民注视下,像只逃出生天的花蝴蝶,施施然地坐进她那辆线条流畅、冷气十足的反重力悬浮车,溜了!
伽罗看着那车屁股喷出的淡淡冷气消失在热浪扭曲的街角,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他愤愤地抓了把地上的碎石,用力扔出去,石子儿在滚烫的地面上蹦跶了几下,溅起一点微尘,随即被蒸腾的热气吞噬。
“伽罗!别蹲那儿发霉!那边新到一批压缩饼干,去帮忙卸车码放!” 一个穿着同样汗湿马甲、嗓门洪亮的中年志愿者朝他这边喊道。
伽罗认命地、慢吞吞地站起身,感觉腿都蹲麻了。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辆刚刚停稳、散发着引擎余热的运输车后厢。遮阳棚下虽然避开了直射的阳光,但空气闷热得如同桑拿房,混杂着汗味、尘土味、消毒水味以及食物包装袋的塑料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气息。临时安置点里人声嘈杂,孩童尖锐的哭闹、大人疲惫的交谈、志愿者维持秩序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嗡嗡地撞击着耳膜,让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火上浇油。
他和其他几个同样蔫蔫的志愿者开始机械地搬运沉重的纸箱。纸箱表面粗糙,棱角硌着手臂,每一次用力,汗水都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涌出来。伽罗咬着牙,心里把那个远在不知哪个星系逍遥的老爸伽奥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遮阳棚边缘、靠近临时搭建的医疗区围栏处,一个有些异样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
在阿德里星这能把人烤化的天气里,穿长袖衬衫本就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更让伽罗皱眉的是,那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白衬衫,袖口竟然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也扣得一丝不苟,仿佛脖子上架了把无形的刀。少年身形单薄,在普遍190cm以上的阿德里星人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纤细。他一手紧紧抓着粗糙的金属栏杆,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蒸腾的热浪彻底融化、瘫倒在地。
他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在刺目的光线下甚至有些晃眼,此刻却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潮红。汗水浸湿了他额前黑色的发丝,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苍白的脸颊上。他微微低着头,伽罗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觉得那低垂的侧脸线条精致得不像话,像易碎的瓷器。
伽罗的动作顿住了。手里的压缩饼干箱子悬在半空。
“喂!那边那个!干什么呢?需要帮忙吗?” 旁边一个志愿者也注意到了,扬声喊道。
那白衣少年似乎被惊动了,身体猛地一晃,抓着栏杆的手更加用力,指节白得吓人。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似乎想回应,或者想自己走过去。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伽罗看清了他的脸。
汗水濡湿的黑色长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此刻因高温和不适晕染着不正常的红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其纯粹、剔透的红色,像两粒浸在冰水里的红宝石,此刻却蒙着一层虚弱的水雾,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美,瞬间攫住了伽罗的目光。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气音。紧接着,他抓着栏杆的手骤然脱力,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倾倒!
“操!”
伽罗几乎是本能地低骂一声,手里的压缩饼干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在周围人反应过来之前,几个大步就冲了过去。长臂一伸,在少年即将脸朝下栽进滚烫沙砾的前一秒,稳稳地捞住了那具滚烫而绵软的身体。
入手的感觉很轻,带着灼人的热度。隔着被汗水浸透的薄薄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异常快速的心跳和急促却微弱的呼吸。伽罗半跪在地上,小心地将人扶靠在自己臂弯里。少年的头无力地枕在他的肩膀上,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带着汗湿的气息拂过伽罗汗湿的脖颈,带来一丝奇异的微痒。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红得异常,嘴唇却失去了血色,干裂起皮。
“中暑了!还低血糖!”旁边赶过来的、穿着医疗马甲的志愿者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判断道,语气急促,“快!抱到医疗区阴凉地方!解开他衣服!散热!”
伽罗没有犹豫,手臂穿过少年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后背,稍一用力就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对方轻得让他有些意外,那纤细的腰肢在他臂弯里几乎不盈一握。他抱着人,快步走向医疗区用帐篷搭起的临时阴凉处。
“放…放我…” 怀里的少年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眉头紧蹙,发出细若蚊呐的抗拒。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迷蒙又带着点警惕,试图抬起绵软无力的手去推伽罗的胸膛。那点力道,对伽罗来说简直像羽毛拂过。
“老实点!” 伽罗低头呵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但动作却下意识地放得更稳,怕颠簸到怀里的人,“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再乱动摔死你!” 他抱着人快步走进医疗帐篷,小心地将人放在一张铺着薄垫的简易行军床上。
医疗志愿者立刻拿来浸了冷水的毛巾和生理盐水。伽罗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紧闭着眼,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心里那股因炎热和烦躁积压的邪火莫名地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想起医疗志愿者的话——解开衣服散热。
目光落在那件扣得严严实实、如同枷锁般的白衬衫上。领口紧束,第二颗扣子甚至扣到了喉结下方,看着就让人喘不过气。
“麻烦。” 伽罗嘀咕一声,伸手就朝少年领口那颗顽固的扣子探去。他只想帮忙,尽快散热,脑子里根本没转任何别的念头。
冰凉的手指(相对少年滚烫的皮肤而言)触碰到颈间细腻的肌肤时,少年猛地一颤,原本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开了,红瞳里满是惊愕和羞恼:“你…!” 他挣扎着抬起虚软的手,想要抓住伽罗的手腕阻止。
伽罗的动作比他快得多,也利落得多。常年打篮球和摆弄精密游戏手柄的手指异常灵活,只听“啪”一声轻响,最顶上那颗紧扣着喉结的纽扣应声而开,露出了少年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同样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肌肤。
“别碍事!” 伽罗眉头一拧,有些不耐烦地拨开少年试图阻拦的手。少年的手冰凉无力,轻易就被他格开。他动作不停,目标明确地移向第二颗扣子。“啪!” 第二颗也开了,更多的肌肤暴露在闷热的空气中,那精致的锁骨线条完全展露出来。
“住手…” 少年又急又气,声音微弱却带着明显的怒意,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更红了,挣扎着想蜷缩起来。
伽罗看他这副虚弱又倔强的样子,心头莫名地有点烦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冒犯的不爽。他俯下身,凑近少年的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恶狠狠的威胁意味:“再敢乱动妨碍我工作,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扒光了散热?反正也没人认识你!”
这句粗暴的威胁显然起了效果。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住,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瞪着伽罗近在咫尺的脸,里面交织着屈辱、愤怒和一丝被吓到的慌乱。他死死咬住了下唇,不再挣扎,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只被逼到绝境、只能引颈待戮的小兽。
伽罗满意地哼了一声,手指干脆利落地移向第三颗纽扣。“啪!” 第三颗扣子也解开了。衬衫的前襟彻底散开,露出了少年大片白皙却泛着病态红晕的胸膛,单薄得能隐约看到肋骨的轮廓。伽罗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脸上莫名地也有点发热。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对着旁边的医疗志愿者粗声粗气地说:“行了!赶紧弄!”
医疗志愿者这才上前,用冷毛巾擦拭少年的额头、脖颈和胸口,又给他喂了一点补充电解质的生理盐水。少年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的屈辱,根本不愿再看伽罗一眼。
伽罗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医疗人员忙碌。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冷敷下似乎稍微退了一点热度,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但那份无声的抗拒和紧绷感,却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伽罗隔绝在外。他忽然觉得帐篷里更闷热了,喉咙有点发干。
“喂,” 伽罗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沉默,语气尽量放平缓,“你叫什么?哪儿来的?怎么一个人搞成这样?” 他纯粹是觉得该问清楚情况,好联系他的家人或者负责的志愿者。
少年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两把小扇子。过了好几秒,就在伽罗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一个极其清冷、带着点沙哑虚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字音,低低地飘了出来:
“小…心。”
伽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小心?” 他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怪,又莫名地有点…贴切?看着就让人想小心对待。他刚想再问“姓什么?”,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人探进头来。
“伽罗!你在这儿磨蹭什么呢?外面忙疯了!新一批帐篷材料到了,缺人手搬运!快过来!”
伽罗应了一声,烦躁地抓了抓汗湿的后脑勺。他看了一眼床上紧闭双眼、仿佛已经睡着的少年,又看了看忙碌的医疗志愿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来人匆匆离开了闷热的医疗帐篷,再次投入到外面那更加酷热和混乱的“战场”之中。
直到傍晚,毒辣的日头终于收敛了威力,天空染上瑰丽的紫红,热浪依旧蒸腾,但总算有了一丝丝流动的风。伽罗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带着满身的汗臭和尘土,终于完成了这该死的“义务劳动”。
坐进自家反重力悬浮车凉爽的驾驶座,设定好自动驾驶路线,伽罗才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冷气丝丝缕缕地吹拂着他汗湿的皮肤,带来久违的舒适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那个画面。
白色的衬衫,扣得死死的领口…自己带着点粗暴解开扣子的动作…少年惊怒羞愤、像受惊小鹿般的红眼睛…还有那片在冷敷下微微起伏的、白皙细腻的胸膛…
“操…” 伽罗低低骂了一句,猛地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他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不就是个中暑晕倒的倒霉蛋吗?自己好心帮忙,还被当成流氓似的瞪!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小心?对,小心。名字怪,人更怪!大热天穿那么严实,活该中暑!
他启动车子,悬浮车平稳无声地滑入空中航道。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阿德里星繁华的夜色勾勒出来。伽罗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游戏新赛季的攻略上,但没过一会儿,那张因为虚弱和愤怒而晕染着红晕的、精致得近乎脆弱的脸,那双含着水汽、像红宝石一样剔透又倔强的眼睛,又固执地浮现在脑海里。
回到家,空荡荡的豪宅一如既往地寂静。智能管家无声地滑行过来,为他送上冰镇的饮料。伽罗把自己摔进客厅那张巨大的云朵沙发里,冰凉的饮料杯壁贴着他发烫的脸颊,舒服得他喟叹一声。
光脑通讯提示音突兀地响起。伽罗瞥了一眼,是他妈贝丝。
接通。贝丝那张保养得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背景似乎是某个高档餐厅,灯光柔和,音乐舒缓。
“小伽,结束啦?辛苦啦。” 贝丝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软,听不出多少真实的关切,“安置点那边情况还好吗?”
“嗯,还行,热死了。” 伽罗懒洋洋地应着,没什么精神。
“辛苦辛苦。对了,你小姨贝拉今天拍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远古星图仪,据说是某个失落文明的星航坐标指向器呢,可漂亮了…” 贝丝兴致勃勃地开始分享贝拉的拍卖成果,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下午茶的点心。
伽罗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毫无波澜。拍卖会…坐标指向器…呵。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又闪过医疗帐篷里那张苍白倔强的脸。
贝丝絮叨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什么:“哦,对了,听说今天有个孩子中暑晕倒了?没什么大事吧?”
“嗯,没事,处理了。” 伽罗言简意赅,不想多说。
“那就好。妈妈这边还有点事,你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饭哦。” 贝丝说着,似乎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匆匆结束了通话,“拜拜,小伽。”
投影消失,客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伽罗仰头灌了一大口冰饮,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细微的躁动。
那个叫“小心”的家伙…他后来怎么样了?应该被家人接走了吧?他看起来那么弱不禁风,皮肤白得像没见过太阳,肯定不是阿德里星本地人…是哪个倒霉星球逃难过来的?
伽罗甩甩头,试图把这些无谓的念头驱散。他站起身,想去游戏室打两把游戏彻底放松一下。然而,当他走过玄关巨大的落地镜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镜子里的少年高大挺拔,蓝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因为炎热和疲惫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和…奇异的回味。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捻了捻指尖。白天那短暂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解开纽扣时,指腹下那细腻温热的皮肤,还有少年颈间因为羞愤而急速跳动的脉搏…
伽罗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他烦躁地低咒一声,转身快步走向游戏室,将冰饮重重地放在控制台上,一把抓起了全息感应手柄,仿佛要用激烈的虚拟战场来彻底淹没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白色身影。
漫长的、酷热难耐的假期终于走到了尽头。余晖学院那宏伟的、融合了现代科技与古典艺术风格的巨大校门,在九月初依旧灼热的晨光中敞开着,迎接着从各个浮空岛、居住区汇聚而来的学子们。
伽罗顶着一头重新打理过、在脑后扎得精神的小揪揪蓝发,穿着余晖学院初中部深蓝与银灰相间的笔挺制服,慢悠悠地晃荡在通往教学楼主楼的长廊上。他身高腿长,肩宽腰窄,天生的衣架子,即使穿着统一的校服,也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桀骜和懒散。身边是同样穿着校服、打着哈欠的阿卡斯,红色的狼尾发型今天倒是梳得还算整齐。
“妈的,怎么开学第一天就这么热?” 阿卡斯扯了扯制服的领口,抱怨着,“真怀念我家的恒温系统。”
“知足吧,比难民安置点强多了。” 伽罗懒洋洋地应着,目光扫过走廊两侧悬挂的历代优秀校友画像,兴趣缺缺。假期里那个“小心”的身影,在开学前几天的疯狂补作业和游戏鏖战中,已经被他成功地抛到了记忆的角落。
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进初二(A)班的教室。新学期伊始,教室里闹哄哄的,充满了假期结束的躁动和重逢的喧嚣。桌椅被重新排列组合过,大家都在寻找自己新的位置。
“老班搞什么?又换位置?” 阿卡斯眼尖地看到讲台上贴着的座位表,拉着伽罗挤过去看。
伽罗的目光在表格上快速扫过,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很快,他找到了:第三排,靠窗。同桌的名字赫然写着——
小心超人。
伽罗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心…超人?超人?这什么鬼后缀?但前面的名字…小心?
一股强烈的、近乎荒谬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伽罗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慷慨地洒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穿着同样深蓝银灰制服的身影安静地坐着。
黑色的长发束成了干净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柔顺地垂落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皮肤依旧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的勾勒下,侧脸的线条流畅而精致,下颌线清晰利落。他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摊开在桌面上的新课本,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那身剪裁合体的制服穿在他身上,少了几分伽罗他们的挺拔不羁,却多了一种清冷禁欲的书卷气。袖口…伽罗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上,然后是领口…领口那枚银灰色的学院徽章下,制服衬衫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一直扣到了最顶端,严密地守护着那片曾被伽罗“冒犯”过的领地。
仿佛感应到了这束过于直接、甚至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目光,座位上的少年缓缓抬起了头。
阳光落进他那双剔透的红色眼瞳里,折射出琉璃般纯粹的光泽。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出伽罗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身影。没有愤怒,没有羞赧,没有任何伽罗预想中的情绪,只有一片彻底的、近乎漠然的疏离和冷淡。
仿佛他们从未在某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在混乱的难民安置点有过那样一场充满汗水、威胁和…肌肤接触的交集。
他就是那个“小心”。
他也看到了伽罗。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教室里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伽罗自己胸腔里那突然变得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
伽罗站在原地,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红眼睛,第一次在这个让他烦躁不堪的炎热开学日,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小心,只是平静地、淡漠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次低下头,看向桌上的课本。阳光落在他黑色的发顶和白色的衬衫领口上,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