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鲜气保卫战
滴雨堂的“四季汤包盲盒”宣传海报铺天盖地。
苏暖暖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发凉。
海报上那伞纹褶子的春包,赫然是江南姑娘的设计。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苏暖暖的声音颤了。
“那是人家熬了几宿的心血!”
小笼包一把夺过手机。
她看了一眼,眼里的火星子噼啪乱响。
“狗东西!学人精!骨头渣都不放过!”小笼包头发快竖起来了,“老娘这就去扒了他们的假皮!”
她像颗炮弹般朝门口冲。
“站住!”
老周的声音不高,却像根钉子把她钉在原地。
他正悠哉翻着抽屉。
掏出的东西让所有人一愣——厚厚一摞,泛黄的纸质票据边角磨得发毛。
“急什么?”老周慢条斯理,“你们的‘味道’,都在这儿存着呢。”
他把那摞东西往桌上“啪”地一放。
尘土在晨光里飞扬——鲜气阁“味道存折”。
小笼包顿住脚,伸长脖子:“…这啥老古董?”
“老周叔,这…是什么东西?”苏暖暖上前,小心拿起最上面一张。
纸页脆响。抬头印着褪色的“暂存协议”。
下面是清晰的手写条款:“本人自愿授权鲜气阁独家开发及销售本人创意点心‘四季汤包盲盒’……”
签名处,是江南姑娘娟秀的大名。
“看明白没?”老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宝藏”。
“人家签了字的!”他哼笑,“白纸黑字,鲜气阁独家!”
苏暖暖飞快翻动其他存折。
一张张脸浮现眼前:背带裤大叔、画故事汤包的小学生……
每个人的创意后,都跟着亲笔签名和鲜红的手印。
“真的…大家真的都签了?”她声音里带了不可思议的哭腔。
“废话!”老周一瞪眼,“真当老爷子留下的规矩是摆设?”
“在鲜气阁亮的宝,想带走?没门儿!”
后厨的门帘“哗啦”被扯开。
小笼包杀气腾腾迈进来。
几个小学徒瞬间贴墙根站直。
“江南!”小笼包一声吼,震得蒸笼嗡嗡响。
“你还在和那帮山贼瞎聊?!”
窗外。
滴雨堂的周店长正堆着一脸笑,隔着玻璃和江南姑娘说着什么。
江南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喂!江南!”小笼包一嗓子炸雷似的砸过去。
周店长被惊得一抖。
江南姑娘倏地抬头,脸色发白。
“你给我——进来!”
小笼包叉着腰,像个母夜叉。
江南姑娘飞快地转身冲回店里。
带起一阵慌乱的风。
“暖暖姐!包子姐!”江南姑娘眼圈通红,“他们……他们说只是‘致敬’,想……想交流……”
“致敬?呸!”小笼包冷笑啐了一口,“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怕折寿!”
苏暖暖心沉下去:“他们……威胁你了?”
江南用力摇头,泪珠砸在地砖上:“没有!就是……说会给分成……”
老周把刚泡上的茶盅重重一顿:“分了鲜气阁的锅!还想要分鲜气阁的勺?”
“协议在这!”他指着桌上摊开的存折复印件。
“独家!懂不懂什么叫独家?!”
江南姑娘目光落到自己的签名上。
终于,“哇”地哭出声。
“周扒皮!骗子!”她哭着骂,“骗我说是‘灵感碰撞’……”
当天的“鲜气分享会”主题分外沉重。
店里挤满了人。
苏暖暖把滴雨堂的抄袭海报和自己那份“味道存折”复印件投影到墙上。
一片哗然。
“太不要脸了!”一个大学生拍桌,“江南的伞纹包子独一无二!”
“还有我做的卡通包!”小学生急得直蹦,“他们想抢?!我要爸爸去告他们!”
“诸位,请静一静。”苏暖暖声音不高,但很稳。
吵闹声很快平息,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苏暖暖深深吸口气:“各位的创意,是我们鲜气阁的宝贝。”
“大家签下‘味道存折’的那一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
她扬起手中一沓薄薄的纸。
“我们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独家协议在此!”苏暖暖眼神锐利起来。
“明天,法庭见!”
掌声瞬间淹没了小店。
人群外。
滴雨堂的周店长缩头缩脑扒着门框偷瞄。
小笼包眼角扫到他,嘴角咧开个凶残的笑。
“喂,周剥皮!”小笼包声如洪钟,“偷腥的猫儿,闻着味儿又来了?”
周店长脖子一缩,臊得满脸通红。
“我、我是来……”
“来偷师啊?”小笼包截断他,叉着腰走过去。
“还是来‘致敬’?”她笑得像把刀。
周店长脚底抹油,转身想溜。
“站住!”一声苍劲断喝。
老周不知何时堵在门口。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周师傅……”周店长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老周向前一步,逼得他后退。
“把你店里那堆冒牌货——”老周逼近他鼻尖。
“给 我 撤 了!”
字字砸在周店长的耳膜上,嗡嗡作响。
滴雨堂果然撤下了所有“四季汤包”。
食客间拍手称快。
小笼包扬眉吐气地在店里转圈。
“老虎不发威,当我们是软包子!”她嚼着苹果,美滋滋。
好景不长。
“暖暖姐!暖暖姐!出大事了!”前台小妹冲进后厨,脸煞白。
“法院传票!”
一张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递到苏暖暖眼前。
原告:滴雨堂。
案由:不正当竞争。
指控鲜气阁利用“霸王条款”强行垄断市场,限制创意自由流通。
“什么?他们还有脸告?!”小笼包抢过传票,气得差点撕碎。
律师很快来了,眉头拧成疙瘩。
“协议的核心效力没问题。”他指尖点了点,“但‘独家开发权’的表述……有个老旧的模糊点。”
“这给了对方钻空子的缝隙。”
压力山一样压下。
店里没人说话。
只有蒸锅在角落里单调地嘶鸣。
“他们…准备很充分。”律师低声说,像在宣判。
第二天。
“鲜气阁”大门口。
一条长长的白布横幅刺眼地挂了起来。
上面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大字:
“鲜气阁是行业毒瘤!垄断创意,打压同行!”
周店长领着一群面目模糊的人,举着喇叭拼命喊口号。
“打倒霸权!”
“美食共享!”
不明真相的路人被煽动,对着鲜气阁指指点点。
闪光灯咔嚓咔嚓,网上恶意剪辑的视频开始病毒般传播。
后厨门帘紧闭。
苏暖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小笼包气得浑身发抖:“放狗屁!老娘撕烂他们的嘴!”
她转身就要去抓擀面杖。
“站住!”老周厉喝,像鞭子抽过空气。
“人家挖好坑就等你往下跳!”他眼神阴鸷。
“动一下手,脏水就泼瓷实了!”
绝望在狭小的空间蔓延。
老周转过身。
他走到角落那个蒙尘的老旧铁皮柜前。
柜门上的暗色斑点像凝固的血迹。
枯瘦的手指在锁孔里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
柜门呻吟着打开。
他探身进去,从最深处捧出一个东西。
布包解开。
露出里面一个乌沉沉的樟木盒子。
盒子再开。
泛黄发脆的纸张映入眼帘。
抬头是几个褪色的大字——“鲜气配方库捐赠书”。
捐赠人签名遒劲有力:方淮之。
律师眼珠子猛地瞪圆:“方…方老?那位泰斗级的江南食神?”
老周布满老人斑的手指轻轻滑过那签名。
“他老人家走前,”老周声音沙哑,“把毕生研究的、所有没公开过的新点子……”
“全捐给了‘舌尖文保基金会’,为的是啥?”
“就为一句话——味道之根,不许让资本拦腰砍断!”
老周的目光锐利如鹰:“基金会章程里刻着这条铁律!”
他把捐赠书重重放在律师面前的那堆案卷上。
“跟滴雨堂讲……”
“去啃啃这块硬骨头!”
“看看他们那点假模假式的‘共享’……”
老周嘴角咧开一丝冰冷的弧度。
“够不够斤两!”
消息如闪电劈开阴霾。
“舌尖文保基金会”正式发表声明。
措辞严厉地确认收到方老捐赠。
并援引章程,指出滴雨堂以“共享”之名行商业窃取之实。
“严重违背方淮之先生‘护守味道之根,永拒资本斩断’的遗愿与捐赠初衷!”
声明发布半小时内。
风向彻底逆转。
网民愤怒的矛头瞬间指向滴雨堂。
“吸血鬼!亵渎方老遗志!”
“还共享?是明抢吧!”
“滴雨堂滚出美食圈!”
滴雨堂大门紧闭。
玻璃被不知何人砸出蛛网裂痕。
鲜气阁“味道存折”反而成了热搜关键词。
“这才叫良心!”网友点赞。
“赶紧签!创意要保护!”
周店长的电话被打爆。
供应商、合作伙伴纷纷解约。
连店铺房东都打来电话,声音冷硬:“合同月底到期,另寻高就吧!”
夜深人静。
滴雨堂一片狼藉。
周店长独自蜷在吧台角落。
面前摊开一份鲜气阁“顾客创意菜单”。
他拿起一个冷硬的汤包。
机械地塞进嘴里。
汤包早已凉透。
凝固的汤汁尝不出半点鲜味。
冰冷的油腻感裹在舌苔上。
又涩又硬。
可吃着吃着……
周店长突然停住。
腮帮子僵硬地鼓动。
有什么灼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啪嗒。
一滴浑浊的泪混着油脂,砸在菜单上那行烫金字上:
“鲜气:千万心火熬煮,方得一匙温暖。”
鲜气阁的灯光暖黄。
苏暖暖在收拾大堂。
“暖暖老板!”一个清脆兴奋的声音穿透门口风铃。
“你们收不收……这个呀?”
江南姑娘和她那个“四季汤包”的汉服伙伴一起。
抬着一个巨大而沉重的木箱,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箱子上龙飞凤舞三个刻字:“传味谱”。
老周闻声踱步出来。
看到那箱子,眼皮猛地一跳。
指尖在斑驳的刻痕上抚过。
“传味谱……”他嗓子发哽,“老食肆行当里顶顶紧要的玩意儿……”
“刻下过不去的坎儿、熬出的窍门儿……”
江南姑娘掀开箱盖。
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满箱陈旧厚簿!
有些是竹纸线装,有的是近代牛皮纸笔记。
封面上墨迹各异:“姑苏十味札”、“南点拾遗录”、“点心记秘”……
最上方一本泛黄硬壳册子。
封题是铁画银钩的馆阁体:
“百味薪传录—方淮之鉴藏”
“这是我祖父和曾祖几辈人攒的……”江南姑娘语气珍重,“还有几本,是我们想法子淘换来的!”
“那些个想卡我们脖子的招……”姑娘声音清脆。
“在老祖宗那儿,早就有解方啦!”
老周接过那本“百味薪传录”。
手指微颤着翻开泛黄内页。
一行刚劲小楷扎入眼底:
“专利之锁者,小技耳。味脉永续之大道,在传灯心火,在人海微澜。—方淮之丁亥春注”
他猛地抬头。
浑浊的老眼似有火光迸裂。
“丫头!”老周指着那行注脚。
“看到了吗?”
“方老当年,就给今天这帮家伙断过命!”
“卡得住方子名字……”
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犹如洪钟共振的声音。
“卡不死世世代代……”
老周的目光扫过满店亮着光的年轻面孔。
“……人心里烧的那把传味的火!”
店里寂静无声。
只余蒸笼里逸出的水汽。
无声弥漫。
氤氲着一种比任何法律条文都坚韧的力量。
古老而蓬勃。
灯火通明。
鲜气阁二楼。
临时改造的“传味谱整理室”里忙得热火朝天。
老周戴着一副细框老花镜。
眼神锐利地在一份虫蛀的旧图纸上指点:“看!这个机关油锅的‘滚雪球温控’!”
“正卡死滴雨堂新注册的‘恒温’专利!”
“让他们钻不了空子!”
苏暖暖捧着一本泛黄的《点心录》。
突然惊喜地叫出声:“找到了!‘千层卷心酥皮结’!”
她激动地指着旁边被滴雨堂抢注的文件复印件。
“和他们那个花里胡哨的‘魔方千层叠法’……”
“一模一样!”
“比他们早一百年呢!”
小笼包更是兴奋得上蹿下跳。
她拿着手机,激动地拍摄那些记录破解方法的旧文档。
“快快!拍清楚!”
“高清大图!连夜传基金会!”
她眉飞色舞:“够滴雨堂喝一壶了!”
窗玻璃倒映着每个人专注又热烈的脸。
苏暖暖小心拂去一本古籍封面的微尘。
指尖下。
书名《味海钩沉》的墨痕依旧深沉。
仿佛无数颗温热心脏仍在字句间跳动。
那些曾被遗忘在岁月角落的名字。
此刻。
如同黑夜密布的星辰。
无声亮起。
穿越百年风烟。
稳稳地。
扛住了鲜气阁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