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化不开的墨,将三人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剪影。谢承霄走在最前头开路,长剑时不时拨开挡路的矮枝,剑身划破雾气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苏映竹紧随其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苏皖柠则断后,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密林。
"这雾比刚才更浓了。"谢承霄回头叮嘱,声音在雾中散得有些虚浮,"脚下湿滑,你们慢点,别摔了。"他顿了顿,习惯性地想看看两人的位置,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方才还在视线边缘的身影,竟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阿竹?皖柠?"谢承霄心头一紧,快步后退几步,剑鞘在树干上撞出闷响。他扬声呼喊,回声撞在雾墙上,弹回来时已变得微弱,周遭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慌乱。
一股莫名的倦意突然涌上头顶,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谢承霄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阵眩晕,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身体却软得不听使唤,最终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落叶堆里,浓雾迅速漫上来,遮住了他的身影。
另一边,苏映竹正小心翼翼地跟着谢承霄的背影。忽然,腰间传来一阵轻响,那枚"竹"字玉佩不知何时松了绳结,"啪嗒"一声落在了潮湿的泥土上。"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玉佩沾了些泥水,温润的触感却依旧熟悉,她用指尖擦掉上面的污渍,正要重新系回腰间,起身时却发现周围只剩下白茫茫的雾。
谢承霄和苏皖柠的身影不见了,方才还能听见的脚步声也消失无踪。"承霄哥?阿姐?"苏映竹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提着裙摆往前走了几步,喊出的声音被浓雾吞没,连回音都没有。
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踉跄着往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嘶——"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鼻腔里吸入的浓雾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脑袋越来越晕,眼前的树影开始旋转、模糊,最终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睁眼时,刺目的阳光晃得苏映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花香,不是森林里潮湿的草木气,而是清甜的栀子香,像极了小时候苏夫人院里种的那丛。她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后才发现,周围的浓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花园——朱红的回廊蜿蜒曲折,廊下挂着精致的风铃,不远处的池塘里浮着碧绿的荷叶,岸边的栀子花正开得热烈。
这地方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在梦里见过无数次。苏映竹动了动手指,却猛地愣住——她的手变得小小的,指尖圆乎乎的,指甲盖上还沾着点泥土,分明是孩童的模样。她仔细一看,身上的月白襦裙也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粉色锦裙,裙摆蓬松,拖在草地上轻轻扫过。
"阿悦,你没事吧?"一个清脆的小男孩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映竹抬头,看见一个小身影朝她跑来。那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宝蓝色的短褂,梳着总角,跑动时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他的脸清晰可见,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辰,让她心头莫名一颤——这双眼睛,她好像在谁脸上见过。
男孩跑到她面前,伸手将她扶起来,动作笨拙却细心地拍掉她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你刚才摔在石头上了,疼不疼?"
苏映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那里果然破了皮,渗出的血珠染红了粉色的裙摆,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
"肯定很疼。"男孩的声音里满是心疼,他蹲下身想看看伤口,又怕碰疼她,最终直起身,弯下腰,"阿悦,你受伤了,哥哥背你回去吧。"
"哥哥……"苏映竹下意识地跟着念,这个称呼让她心头一暖,仿佛喊过千百遍。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趴在了那小小的背上,鼻尖蹭到他衣领上的皂角香,心里突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安稳——仿佛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被人背着,走过同样开满栀子花的庭院。
男孩背着她往回廊走,脚步稳稳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那曲调苏映竹竟也觉得熟悉,跟着轻轻哼唱起来。他时不时回头问一句"累不累",语气里的关切真切得让她鼻子发酸。
"阿悦你看,母后来了!"男孩突然停下脚步,兴奋地指向不远处。
苏映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正站在廊下朝他们招手,眉眼温柔得像浸了春水。那女子鬓边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笑容里带着宠溺,让苏映竹心头一热,眼眶瞬间湿润——这张脸,她分明在梦中见过无数次!
"母后!"一个清脆的声音脱口而出,苏映竹自己都愣住了,可这两个字却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刻在骨子里。
女子笑着点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小珩、阿悦,快回来吧,桂花糕要凉了。"
齐珩背着她加快脚步,到了廊下,女子连忙接过她,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膝盖:"怎么受伤了?快让嬷嬷来上药。"她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拂过她的伤口,疼意竟真的减轻了几分。
廊下的石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桂花糕的甜香萦绕鼻尖。女子拉着她的手坐下,亲手喂她吃糕,齐珩则在一旁讲着学堂里的趣事,说夫子今天夸他背书最流利。阳光透过廊檐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幅岁月静好的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她跟着皇兄去御花园扑蝶,跟着母后学插花,夜里三人挤在一张榻上说话,母后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讲她小时候刚学会走路的模样,齐珩会抢着说"妹妹摔了跤还哭着要吃糖"。
这些都太真实了,真实到苏映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谁。她甚至开始觉得,所谓的将军府、霁月团,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这里有她的亲人,有她的家,有她失去的十年光阴。
直到那天,皇后给她戴上一支新制的玉簪,笑着说:"阿悦及笄了,该学着打理后宫之事了。"齐珩也在一旁点头:"等你再大些,皇兄替你选个好驸马,让他一辈子护着你。"
苏映竹摸着头上的玉簪,心里却猛地一空。及笄?驸马?这些词像针一样刺破了眼前的美好。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这枚"竹"字玉佩此刻却突然传来一阵灼热——不是烫,是像有人在隔着玉石轻轻敲她的心,提醒她有什么东西被忘了。
她想起苏皖柠护着她的背影;想起谢承霄教她练剑时的认真模样;想起花霁珩会在她迷茫时递来一盏灯;想起楚明姝会做她最爱吃的糕点带给她;想起杨允恪对她如同哥哥般的照顾。那些人,那些事,带着风霜,带着棱角,却比眼前的蜜糖更让人踏实。
"我不能留下。"苏映竹猛地站起身,"我还有要守护的人。"
眼前的景致突然开始扭曲,皇后和齐珩的笑容僵在脸上,御花园的栀子花瓣簌簌落下。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她面前,泛着淡淡的白光,屏障那头,皇后红着眼眶朝她伸手:"阿悦,别走,母后不能再失去你了。"齐珩也在喊:"妹妹别走,皇兄护着你!"
他们的声音像带着钩子,勾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苏映竹看着他们,眼泪汹涌而出,她多想要这样的团圆,多想要这样的安稳。可她攥紧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无比清晰——这玉佩是母后给的,可母后教她的,从来不是沉溺安逸,而是"皇族子女,当有担责之心"。
"母后,皇兄,对不起。"苏映竹对着屏障那头的亲人深深一拜。她转身,朝着与屏障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后传来亲人的呼喊,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景象开始像琉璃般碎裂,可她没有回头。腰间的玉佩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笼罩着她,像是在为她指引方向。
再次睁眼时,浓雾已经消退许多,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映竹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石头旁,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上依旧是那件月白襦裙,腰间的"竹"字玉佩贴着肌肤,温润如常。
她扶着身旁的树木站了起来,望向四周,伙伴们的身影缓缓显现,大家不约而同的醒了过来,苏皖柠揉着揉有些晕的脑袋,温柔的眼神望向苏映竹,六人相视一笑,"你们没事……太好了。"苏映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朝着他们跑去。
浓雾彻底散开,露出了森林原本的模样,藤蔓安静地伏在地上,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阳光穿过树梢,照亮了前方的路,望风塔的轮廓在密林深处若隐若现。
苏映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母后的温度。她知道,刚才的幻境不是欺骗,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可正是这份渴望,让她更清楚自己要走的路。
未完待续,下次更新时间为7月19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