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走。但他的走已经没有“往前”的意义了,因为没有“前”这个概念。他只是机械地、重复地抬起一只脚,放下,再抬起另一只脚。
那个轮廓停了下来。
它转过身。张真源看不清它的脸,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看见它朝他伸出了手。
他不知道“手”是什么。但他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那只手和他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视觉上的联系,不是物理上的联系,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深层的联系,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两个人身上。
第二,他现在的状态,叫做“快要消失了”。他不记得“消失”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身体知道。他的身体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如果你不抓住那只手,你就会变成那些雾气的一部分,永远飘散在这个没有意义的世界里。
他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对方的指尖的那一刻,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是心脏。不是记忆。是一种比他所能命名的任何东西都更古老的力量——当他触碰到这个人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活着”。
不是快乐,不是温暖,不是安全。就是“活着”。一个最基础的、最底层的、不需要任何装饰的状态。
他没有松手。
对方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握着彼此的手,站在第九十级台阶上,周围是灰白色的、吞噬一切的雾。
然后张真源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胸腔里涌出来的。不是语言,不是歌曲,只是一段极其简单的、只有几个音来回反复的旋律。
他不知道这段旋律叫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哼出来。但他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他的声带自己震动了起来,那旋律像泉水一样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穿过他被掏空的胸腔,穿过他已经不记得意义的喉咙,从他的嘴唇之间流淌出来。
雾散了。
不是全部散去,而是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拨开的窗帘,露出了前方三步远的地方——一扇门。木质的,浅棕色,门把手是黄铜的,在灰白色的世界里闪着唯一的暖光。
门上刻着一行字:
“遗忘阶梯已通过。恭喜你。你没有放下最重要的东西。”
张真源看着那行字,不明白“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他不记得自己带了什么东西进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也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他的表情在雾气散尽后变得清晰——一张年轻的、苍白的、眉骨很高的脸。嘴唇很薄,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张真源看着这张脸,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档案里动了一下。不是恢复记忆,而是像一个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是谁?”
那个人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深,像是装着一整片没有人到过的海域。在那片深海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微弱但坚定,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马嘉祺。”那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