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烬

他活到二十八岁，大半时间在沙场度过。见过的美人不少，但从未动过心。那些女子看他的眼神，要么是畏惧，要么是仰慕，要么是算计。没有一个人，会用张真源那样的眼神看他——清澈，坦荡，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

马嘉祺按了按心口，那里还残留着狐火的余温。虽然咒已经用了，但每次想到那晚的吻，想到月下那双金色的眸子，想到张真源说“将军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跳动。

这不对劲。

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三日后，队伍启程。

马嘉祺带了二十名亲兵，轻车简从。张真源骑马跟在他身侧，一身红衣换成了月白色的文士袍，墨发用木簪束起，额间朱砂用脂粉遮掩，看起来就是个清秀的少年书生。

从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沿途经过城镇，百姓听说镇北将军回京，纷纷涌上街头围观。马嘉祺在北境七年，战功赫赫，早已是家喻户晓的英雄。

“那就是马将军？好年轻！”

“旁边那个白衣服的是谁？长得真俊...”

“听说是将军的军师，姓张，可厉害了，能呼风唤雨！”

议论声不绝于耳，张真源有些不自在，策马靠近马嘉祺，低声道：“将军，百姓太热情了。”

“习惯就好。”马嘉祺目不斜视，“你救了北境，他们感激你。”

“我哪有...”张真源小声嘀咕，但耳尖微红。

晚上在驿站歇息。马嘉祺要了两间上房，但张真源坚持只要一间。

“你的伤还没好透，夜里若有事，我在旁边方便照应。”他说得有理有据。

马嘉祺没反对。于是两人同住一屋，张真源睡榻，马嘉祺睡床——本来张真源要让，但马嘉祺一句“我是将军，听我的”，就定了。

夜深人静，马嘉祺躺在床上，听见对面榻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他侧头，借着月光，能看见张真源蜷缩着睡，像只小兽。

“张真源。”他忽然开口。

“嗯？”张真源没睡，声音有些迷糊。

“你活了一百年，见过人间情爱吗？”

榻上安静片刻，然后传来窸窣声。张真源坐起身，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见过。”他说，声音很轻，“山里猎户家的女儿，爱上邻村的樵夫，私奔了。镇上药铺的少爷，喜欢上对门卖豆腐的姑娘，家里不同意，他绝食三天，最后还是成了亲。还有...前朝的一个公主，爱上御前侍卫，事情败露，侍卫被斩，公主在寝宫自缢。”

他顿了顿，看向马嘉祺：“将军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好奇。”马嘉祺也坐起身，靠着床头，“你觉得，情爱是什么？”

张真源想了想，说：“是劫。”

“劫？”

“嗯。人妖殊途，仙凡有别，但情爱不管这些。它来了，你就躲不掉，像天劫一样，要么渡过，要么身死道消。”张真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所以我从不沾这些。我是妖，命长，沾上了，就是无穷无尽的苦。”

马嘉祺沉默。他想起张真源说，将军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也想起那晚月下的吻，很轻，很短暂，但像烙印，烫在心上。

“如果...”他缓缓道，“如果有一天，你也躲不掉了呢？”

张真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些模糊。

“那我就认了。”他说，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将军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马嘉祺没再说话，也躺下了。但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很久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