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郑重地接过王医生电脑打出来的单子,急匆匆地拿着伊万乘电梯上了三楼。伊万先进入电脑室,推开门发现不止他一人。

活泼乱动的儿童,无精打采的少年,他旁边就坐着一位古稀患有老年痴呆的老妇人。
她是由她的女儿领着的,她的女儿也六七十岁了。听她与信息室里的医生对话,她的母亲如果护工不说甚至忘了吃饭,并且大小便失禁是正常现象了。年迈的老人内疚地听着,弓着腰神态小心地像一只下水道见光的小老鼠,好像那些话是她拖累儿女的责备。
女医生弯下腰轻轻地摇了摇低头老人的肩膀,小声问
女医生您认不认得字?
老人啊?
老人缓缓地抬头,混浊的眼睛露出疑惑,年老沙哑的声音从她干扁不再饱满红润的嘴唇里发出
老人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她淡黄色不再明亮的眼白里闪着水光,青春活力早已经离开,松弛的皮肤日夜向她诉说曾经的花样年华。
伊万望向这位窝在轮椅上在电脑上手足无措的老人,他只希望自己最后能够尊严地迈向死亡。
做完后,伊万进入另一个房间。在这里,他套上了一顶橡胶网状头套,浅金色头发上夹了好多铁夹子,活生生像电视上科幻片里疯狂科学家发明的电击大脑装置。不过机器运转时他并没有感受到电流无情地穿过脑子,撕咬他的记忆,只听见机器发出用来测试反应的高昂声音。
伊万因为自己滑稽的模样向站在门外的娜塔莎笑了笑。而娜塔莎确实觉得哥哥的模样很有意思,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偷偷离开,然后躲到一个角落擦掉眼泪。
她的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好呢?什么时候才能永远高高兴兴的,不受疾病的困扰呢?可怜的娜塔莎耐不住性子想快点知道。
做完滑稽的脑电图,伊万感觉头发都被钳子钳掉几根。他捏了捏被液体打湿的发角,伸手将电脑打出的单子递给娜塔莎。尽管娜塔莎看不到纸上浮动的黑色线条,但她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这张单子,好像下一秒就看出白纸上什么隐藏的奥秘似的。
娜塔莎的金色金属鞋跟敲击大理石瓷砖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裙摆像森林深处的小精灵一样在小腿间小幅度地舞动。伊万耷拉着脑袋像蔫了的小草,望着瓷砖上自己的倒影,跟着她的脚步声进入王医生的诊室。
王耀好像算出了他们来的时间,交叉着手放在涂着白漆木桌上静静地等待着。
王耀给我看看。
王耀伸出右手,接过娜塔莎手里的报告。他皱着眉头翻了翻每一张,浏览大体情况,后又仔细地观察各个数据。情况知晓得差不多了,王耀心里也有了底。
王耀家属留下,患者出去一下。
王耀礼貌性质地向伊万浅浅地微笑一下。
作为经常去精神科看病的伊万,这种情况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伊万像六岁幼儿园的小孩,很听话地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门,只身坐在等待区的一排排结实的蓝色塑料座椅上。他迷迷糊糊地凝视着头顶发出橙黄色暖光的吊灯,脑子里只感觉那个王医生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那几分钟好像被无形的双手拉长了。不知道是不是伊万因为精神状态而忽视了时间的概念,他记不清是多久娜塔莎才从诊室外出来叫自己进去的。他恍惚间看见妹妹眼睛里闪烁的水光,一时间自己的嘴巴就被浆糊粘住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她。伊万只好在他妹妹的目光下进去,进去那个带着妹妹希望的小诊室里。
王耀基于你之前服用的,我先给你开两种药,前面的不用断,一起吃。盐酸鲁拉西酮片每天晚上服用一片,其余的一天三次,一次两粒。
王耀一边继续敲打键盘,一边吩咐医嘱。
王耀对了,药片如果有不良反应要跟我说,隔一周复查一次,如果病情好转,那就两周复查一次。
一听到“病情好转”娜塔莎的脸上就洋溢出盖不住的兴奋激动
娜塔莎什么?!
娜塔莎几乎是喊道
娜塔莎这么说他会好的,对吧?
王耀有些压力地接过娜塔莎敬佩希望的目光,干咳了一声
王耀服用药物,接受治疗,情况是会好转。不过总的来说……
王耀看了眼前端坐着紫罗兰色眼睛的青年说
王耀一切也需要他自己的努力呀。我和你说过的情况,你也要好好思考一下。
娜塔莎脸上一僵,不过很快就一闪而过,又活力四射地挽着哥哥的胳膊离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