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见面时,伊万•布拉金斯基甚至觉得那个年轻的医生才是真的生病了。
上午飘渺的白云点缀湛蓝的丝绸,温柔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是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今天妹妹娜塔莎要开车送他去一个新的医院检查。听说这次的私立医院不仅医资雄厚,而且仪器医术先进,在这个国家排名靠前。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他得的又不是癌症或心脏病,差不多靠药物和手术就可以治愈。自己的精神问题几乎是从青少年开始就困扰他,严重影响他的工作和日常生活。况且他已经换了不少医院,每天咽下花花绿绿的药品,接受过各种治疗方案,这些都不见效。有时药物副作用折磨得他想从高楼一跃而起,尽早结束自己没有希望的一生。
伊万疲惫地蜷缩在汽车的后座上。闷闷的皮革味携带着轮胎摩擦柏油路发出嘶嘶声一股脑钻进他的脑海里。这不由得让他恶心,仿佛昨夜因为厌食好不容易咽下的面包已经涌到了喉咙里。他费力按下车门上的黑色按钮,车窗缓缓下降,感觉蓝蓝的天空更加透亮。伊万吸收着外来的新鲜空气,空气好像给他的灵魂注入了某种无形的能量,让他觉得四肢不再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了。
娜塔莎一边开着车望着高速路上的绿色风景,一边与伊万说话让他不那么死气沉沉。娜塔莎尽力微笑掩盖为哥哥忙碌一夜的疲劳。
童年一家三口口,兄弟姐妹相依为命所过的贫穷寒冷的日子让她十分珍惜家庭和对眼前享有的一切感到满足。娜塔莎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家人,她打心底认为亲缘关系会在家人彼此之间连上一丝丝透明的永不断裂的羁绊。
她笑眯眯的,好像永远心情很好,永远还不低落。娜塔莎讲起童年的往事,圣诞节的礼物,冬天堆的雪人……她努力地让伊万振作起来,无时无刻不在照顾他的情绪和身体,但经常忘记了自己的需求。娜塔莎滔滔不绝,可伊万只是静静地听着。他不是讨厌他的妹妹而不想理她,也不是不话题不感兴趣,他很爱她,也很喜欢回忆,但他只是太累了,累得说不出话了。
一种说不出来的,蔓延身心的劳累像阴雨笼罩着自己,顺畅的呼吸对他来说都是一件奢饰品。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一切都很好,工作不错,家庭和睦,朋友弗朗西斯一小时前还打电话询问身体状况呢。伊万有些糊涂,他不想再思考了,他只觉得
伊万好累……好累……好累……
娜塔莎说着话,心细的她听见身后玻璃下移的机械声,自己贴心地打开前窗,尽力让哥哥感到舒服点。伊万闭眼感受到了猛灌进来的风,他抬头顺势对上了后视镜上关心伊万的与他因为血缘而相同的紫罗兰色眼睛。伊万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的目光,他甚至觉得妹妹的关系是无用的,反正自己都觉得治愈系希望渺茫,他完全是在拖累家人们。有时家人的关心反而像一把利剑一样刺穿脆弱敏感灵魂的胸膛。伊万如一只东躲西藏的野兔般转过头,回避似的眼底扫过一排排精心打理翠绿的灌木丛。
医院在与家相隔了几座城,不过还好他们早上就出发了,到医院正好赶上吃午饭。汽车转过几个路头,碾过几条减速带,停在绿化环境很好像建设在公园里的一排建筑物前。

两人踏着白色大理石瓷砖走进大厅。
娜塔莎愉快地关掉手机导航,打量这个新医院。干净整洁,建筑高大敞亮,服务态度很好,工作人员都专业耐心,她认为这次来对地方了,并打心底地感激推荐这家医院的弗朗西斯。
他们先去食堂吃饭。其实对伊万现在这个情况来说,与其说是吃饭,不如说是咀嚼和吞咽。伊万在期待的目光下,右手捏起一片娜塔莎涂了蓝莓果酱的面包,撕成小块塞进嘴里。甜腻腻的蓝莓酱在舌尖化开扩散,韧性带着麦香的面包在口腔内变得绵软,伊万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在他的嘴巴里混成一块,最后迟疑地咽下去。
他好像可以感受到物体滑进喉咙通过食管掉进盛着胃酸的胃里。他可以尝出食物的酸甜苦辣咸,却始终提不起食欲。娜塔莎看见哥哥咽下了一块面包,自己心满意足地用勺子舀了一大口玉米浓汤。伊万安慰妹妹似的继续进食,可还是吃不完,在妹妹转身时自己悄悄地撕下一大块面包塞进口袋。

伊万一边看着白色瓷砖上自己的倒影,一边随娜塔莎进入大厅。大厅里有不少人,不过幸亏聪明的娜塔莎提前网上挂号,要不然就要在等半个多小时了。一位打扮得像护士的妇人领着他们穿过长满绿树,五步处还有一株红枫点缀的走廊来到诊室。
王耀还有人吗?伊万•布拉金斯基?
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但温柔柔和,一听之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适。
娜塔莎兴冲冲地推开门。映入眼帘伊万的是一个穿着宽松白大褂带着白色口罩坐在黑色皮质座椅的东方年轻人。他的诊室位置不错,有一扇宽敞漂亮的落地窗,上面还挂着米白色窗帘。窗帘被拉开一角,阳光正好倾洒下来。夏天窗外生长旺盛的石榴树叶正好盖住骄阳,冬天叶子掉光也不挡太阳。冬暖夏凉,屋子舒舒服服的。

但伊万感觉这个胸口执照挂着王耀的医生似乎才是生病了,他的精神状态或许比他还要糟糕。王耀乌黑的头发有些凌乱,发角卷曲交叉。深色眼睛望着眼前的病人,隐隐红色的血丝在眼白之间翻涌出来,憔悴的眼袋下挂着粗粗的黑眼圈。伊万打赌他的医生可能一天都没睡觉,现在急需随眠。他甚至有些可怜王耀。因为自己睡不着还有药吃,而医生想要睡觉但要硬撑着熬夜工作。有一种预感钻进伊万脑子里:这个俊秀的医生今天再不睡觉就要猝死了。
可娜塔莎不仅露出些许疑惑,她记得自己挂的是专家号,怎么是一个年轻人。王耀似乎感受到了那束质疑的目光,抬头指着工牌礼貌地回应:
王耀我已经在这家医院工作好几年了。
娜塔莎尴尬地笑了笑。王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询问伊万最近的身体状况并一边敲打着电脑键盘。
可是伊万感到医生的话语模模糊糊,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不觉他的神飘在他的医生在黑色键盘舞动的修长的手指上了。指甲修剪整齐,白白净净的,没有一点污垢,指甲间还泛着血液流淌的粉红。
摸起来应该滑滑的吧?他的手指头应该捏起来像小猫的肉垫一样软。也可能有些冷,毕竟他听说医生一天到晚最喜欢洗手了。
娜塔莎万尼亚!万尼亚!
娜塔莎忍不住晃了几下自己的哥哥。
伊万啊?!
伊万发出一声惊叹,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与妹妹对视。
王耀停下敲打键盘,以一种省视的目光看向伊万。剪裁合身的穿着,修剪利落的发型,紧张扣指甲的双手,干净的脸上除了少了几丝生气外其他都很好。以他这种情况,他的家人们应该很上心才使他的外表没有那么糟糕。几秒钟后王耀悠悠地转移看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娜塔莎问
王耀他这种状况多久?
娜塔莎啊……这……
娜塔莎思索半天,她感觉每次医生询问家属患者状况就像判官一样判断她对万尼亚的照顾情况是否良好,最终犹犹豫豫地回应
娜塔莎他自从生病了就这样每天心不在焉的。嗯……饭也吃不下,心情很低沉,身体不怎么好。嗯,是这样的!
干这份工作,王耀已经习惯地观察和辨别病人和家属的微表情了,也可以从含糊不清的回答中抽丝剥茧地找到病人准确地信息。不过有时候他想要不是为了弟弟妹妹留学费用,他可以啃了整本黄帝内经而不是孤苦伶仃地停留在异国他乡。
王耀看着男人那双飘忽不定躲着不与他对视却偷偷摸摸观察他的紫罗兰色眼睛沉默了一会,提议道
王耀不如我再开几道检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