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自己读过的书里有两种活法。
其一是往主角身边凑,加入主角团,参与主线剧情,或者干脆抢了主角的戏份,秉着“穿书了那我就是主角”的原则潇潇洒洒,扬名立万。
其二则是远离身边永远有一大堆麻烦缠绕的主角,避开主线剧情,安安分分过过一生。
当然能踏碎时空回归故土的另算。
郎连枝或许算是选了第一种。
二哈的世界线比较特殊,两个红尘各有各的危险。她在这个世界长了十一年,还是没遇上那些能让她确认这是哪个红尘的大事件,但思前想后,无论如何唯有去死生之巅拜在玉衡长老门下最安全。
墨燃踏仙君时候薛蒙来行刺他都没杀他(虽然师尊和双梅的原因占大多数),但也可知此哈虽中二且有时犯些小蠢,却仍旧珍而重之捧着几许细碎扭曲的情谊。这几许情谊不知对的是同门还是兄弟,也不知管用到几时,可至少是一寸生机。
为了在这鬼吃人人吃人的修真界好好活下去,郎连枝收整了行装,将母亲的灵位和遗物一并埋作一矗小小荒冢,三跪九叩,而后头也不回上了去蜀中的船。
“瞧一瞧,看一看,这是上古凶兽貔貅幼兽,被我等降伏。如今乖顺似小儿,还会杂耍、算术!行侠仗义不容易,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来看第一场好戏——貔貅打算盘!”
墨燃觑着那群缩在笼子里低眉顺眼的狗崽子,一口茶喷了出来。
还真有驴脑子去看这玩意儿?!
他兴致缺缺地去戏弄可怜巴巴的茶楼说书先生,忽听得楼下一阵喧闹,两乘毛片乌亮的快马自死生之巅的方向疾驰而来,闪电一般杀进那杂耍圈!
一匹马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着黑色斗笠,裹着黑披风,挡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年龄性别,另一个则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粗手笨脚,满面风霜;另一匹马上是个一身黑底蓝边轻简战甲的少年,高马尾,银发扣,劲修的腰肢束一条苍色革制窄带,佩着柄森冷寒芒的长刀,双手手腕配一对纹饰古拙的银护腕,左臂上袖箭匣银光闪闪。
妇人一见那些人熊就哭开了,她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跌跌撞撞地就冲过去,抱住了其中一只人熊就跪地嚎啕起来:“儿啊!!!我的儿啊——”
周围的人都懵了。有人挠着头喃喃道:“耶?这不是上古神兽貔貅的幼崽子吗?这女的怎么管它叫儿?”
“这该不会是母貔貅吧。”
“哎哟,那么厉害啊,这母的都修成人形啦。”
轻铠少年眉目冷冽,方想开口,身边的黑斗篷捉住她手腕,轻轻摇了摇头,走上前去,和那几个道士说了几句什么话,那几个道士闻言,竟是瞬间暴怒,嘴里嚷着“道歉?你爷爷就不知道道歉这俩字怎么写!”“死生之巅有什么了不起的?”“多管闲事,给我打!”扑上去就要围殴黑斗篷。
“哎哟。”
眼见同门被打,墨燃却是低低笑了两声,“这么凶呀。”
他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前世,他就特讨厌本门这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门派氛围,一个两个都跟傻子似的往上冲,村口王大妈的猫崽子爬树下不来了都要他们来帮忙,派中从掌门到杂役,各个缺心眼儿。
他不帮有的是人帮。轻铠少年本就心情极差,忍着由那黑斗篷同几个道士讲道理,眼见这群垃圾还想动手,指尖满灌灵力四两拨千斤,分错几下瞬间卸了五个为非作歹的江湖道士手腕,清透的嗓音怒斥道:
“你们拐骗孩童,拔了孩子舌头让他们说不出话,用滚水沥青烫去幼童皮肉,趁血肉模糊粘上兽皮充作妖兽幼崽,根本是不仁不义无慈无悲不当人子罔顾人伦,合该被判下十八层地狱火煎油烹千刀万剐——怎么还敢打人?”
“死生之巅的人,你们也敢动手?胆子大得很啊!”
咦,这嗓音倒有几分耳熟。
墨燃倚着窗格意兴阑珊地看着下面这场闹剧。方才瞧那少年意气风发轻铠马尾,还当是哪个师兄弟,没想到——
居然是个师妹?
不过这声音,到底是哪位跟他关系还算得上有那么些近的同门呢……
黑斗篷将才险些被几个欺软怕硬的江湖道士拽下马背来围着踹,眼下却温温顺顺和和气气地再一次安抚地捉住那少年手腕,轻声道:“连枝,莫要争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墨燃脸色骤变,一时间有些天旋地转,他摈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
被唤作连枝的少年焦道:“可他们为恶实在伤天害理,还要打你……”
“我这不是好好的,也没事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师哥的。”
是了,这个人就是这么个性子,所以他前世才会落得英年早逝,斯人一抔黄土。死的时候,也毫无怨怼,并无恨意,甚至还劝墨燃,不要去记恨那个明明可以救他一命,却偏袖手旁观的师尊……
墨燃从茶楼二楼扶窗一跃而下,奔至二人身前,嗓音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师昧,是你吗?”
此师昧非彼师妹。
师昧乃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且论入门时间,他还是墨燃的师兄。
之所以取了这么个倒霉名字,全赖死生之巅的尊主没学识。
师昧原本是个孤儿,是被尊主在野外捡回来的,这孩子打小体弱多病,尊主就寻思着,得给这娃儿取个贱名,贱名好养活。
小孩生的唇红齿白,像个挺招人疼爱的小丫头,于是尊主绞尽脑汁,给人家想了个名字,叫薛丫。
薛丫越长越大,越长越俊,盘靓条顺的,眉梢眼角都是风情,颇有些风华绝代的韵味儿。
乡野村夫顶着薛丫这名字没问题,但是见过绝色佳人叫“狗蛋”“铁柱”的吗?
同门师兄弟们觉得不妥,渐渐的就不叫人家薛丫了,但是尊主取的名字,他们又不好去更改,于是就半开玩笑地管人家叫师妹。
师妹长师妹短的,后来尊主干脆大手一挥,善解人意地说:“薛丫,你干脆改个名儿,就叫师昧吧,蒙昧的昧,怎么样?”
还好意思问怎么样…正常人哪儿受的了这驴名字?但师昧脾气好,他抬眼看了看尊主,发现对方正喜滋滋兴冲冲地瞧着他,敢情还以为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呢。师昧不忍心,觉得就算自己委屈,也不能扫了尊主大人的颜面。于是欣然跪谢,从此改名换姓。
师昧抬目,隔着一层朦胧纱帘,那双眼睛柔若春水,灿若星辰,直直地就剜进了墨燃心底。
“嗯?阿燃?你怎么在这里?”
墨燃避开这个话题,拧眉道:“被打怎么也不知道还手?”
师昧温温和和地笑着:“我想先同他们讲道理。再说,还有连枝在呢嘛。”
墨燃这才抬头,给了连枝纡尊降贵的一个正眼,话音里泛着酸气:“哦——连枝。”
连枝翻身下马,冲墨燃端端正正行了个平辈对兄长间的礼:“墨师兄。”
墨燃打量着这位连枝师妹的脸庞:这姑娘面容周正,修眉高鼻英姿飒爽,一对伶伶俐俐的瑞凤眼,眼尾延伸水墨晕开般透着股勾人又无辜的韵致,口是常噙一抹浅笑的仰月唇,发际有一个精巧的美人尖儿。
墨燃想起来这是谁了。
这位连枝师妹,还真是他亲师妹。
此人忒会察言观色,知道墨燃想跟师昧说话不稀的搭理自己,竟就那么安安分分一言不发,分毫没有被遗落孤立之感。
但墨燃偏偏特不喜欢她。
此师妹确是师妹,全名郎连枝,是死生之巅玉衡长老楚晚宁座下第四个弟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弟子。她家中原本富庶,亲爹去得早,到娘也因病逝世之后就收拾家产孤身一个来了死生之巅。
郎连枝倒真是禀赋超群,还是低价外门弟子时灵力就已颇为丰沛,且勤勉刻苦,蹭遍各大长老的修行课,一日能接十几个把王大妈的猫抱下树来这种委托。
偏偏她犟。她仰慕楚晚宁,认死了要拜在玉衡长老门下。
楚晚宁开始自然是拒绝的。他本身收徒就极为挑剔,天资品行乃至五官周正;再者修真界风气向来不好,女修在这种环境下多半长得要么矫揉造作要么胸大无脑,楚晚宁不曾歧视但也敬谢不敏。
郎连枝却十分坚定。她很会做人,依着各人喜好买了不多贵重但足够讨人欢心的小礼物,送遍了尊主夫人墨燃薛蒙师昧,求一个让玉衡长老松口的法子。
后来有个弟子出了个馊主意,说墨师兄当年学程门立雪就打动了楚晚宁,不如让郎连枝也学程门立雪,站在红莲水榭外头等人。早上楚晚宁出门了,就问安,求拜师,晚上楚晚宁回去了,继续问安,求拜师,如此风雨无阻,滴水也能穿石。
墨燃那会儿因为摘花被楚晚宁罚的事过去才不到一个月,对此的看法是:“呸。”
眼瞎的玩意儿,想拜楚晚宁为师就算了,居然还指望复刻他的法子来打动楚晚宁?
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才不会被打动呢!
没成想郎连枝真成功了。
虽然她被楚晚宁遛了一个月才松口收下,比自己当初十四天凄惨得多,墨燃依旧酸得不行,满怀恶意地找上欢天喜地琢磨怎么送一个盛大实用还不落俗套的拜师礼的新师妹,说:“你知道师尊狠起来会把女弟子当男弟子抽,男弟子直接沉塘吗?”
郎连枝搁下笔,收起清隽瘦金体写的正式拜师贴,悠悠地抬眼,狡黠地笑起来:“师兄啊,你这是呷醋啦?”
墨燃:“……”
“第一,女男弟子本无分别,当罚则罚,不因性别之差区别对待,教学处世同理。修真界非要男尊女卑不让女修顶半边天,那天塌下来是早晚的事。
“第二,我又不看师尊沐浴,对师尊也无不敬之心,师尊缘何抽我?师尊温柔,我纵是天质鲁钝修行滞涩,他也只会循循教诲,难不成还会体罚我吗?”
她那年分明只有十三岁,却阴得像轩辕阁那个百年老怪,半嘲不嘲地娇声笑道:“师兄放心,师尊是你的,我不同你抢。”
所以墨燃看她,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楚晚宁终极狗腿。
前世这个狗腿心高气傲早早下山游历,后来一直到踏仙帝君屠戮修真界也不见此人形影,仿佛人间蒸发一般,直似在死生之巅同门的那段光阴都如昨夜旧梦残影若真若幻,这辈子再见此人,墨燃还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他皮笑肉不笑地假惺惺问道:“郎师妹同明净师兄一起做什么呀?”
狗腿平静道:“我刚刚修出灵核,师尊教我出去走走历练多稳固增进修为,下山时刚巧遇上明净师兄处理人熊一案,便一同来了。”
墨燃的笑僵在了脸上。
这玩意儿不到一年就把灵核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