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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次参加葬礼

雾都孤儿……

正好,第二天清晨,吃过早饭过了不久,班普尔先生走进铺子。他把手杖放在柜台上,掏出大皮夹子,从里边抽出一张纸片,递给苏伯尔。

“啊哈,”苏伯尔先生眉开眼笑的样子,看了一下纸片说道,“要订购一口棺材,是吗?”

“先订一副棺材,后边还有一套葬礼,是教区出钱。”班普尔先生一边回答,一边紧了紧皮夹子上的皮带,这皮夹子也是胀鼓鼓的跟他的人一样,让人觉得快要撑破了。

“沛顿,”殡仪馆老板看了看那张纸片,又看看班普尔先生,“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班普尔摇了摇头,答道:“他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家伙,苏伯尔先生,非常非常的顽固,大概是因为太得意了,老兄。”

“什么得意?”苏伯尔冷笑着大声说道,“要真是这样,那也太过分了。”

“噢,是啊,真叫人作呕,”教区干事答道,“真是的,苏伯尔先生。”

“就是的。”殡葬承办人表示同意。

“我们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这家人的,”教区干事说,“他们的情况我们刚开始不清楚,有个住在同一幢房子里的女人找到教区委员会,请求教区派个大夫过去看看,那儿有个女人得了重病。因为大夫到外边吃饭去了,他那个聪明的徒弟,把药装在一个鞋油瓶子里,捎给了他们。”

“啊,倒很不错。”殡葬承办人说。

“是不错啊,”干事回答,“可结果是什么呢,老兄,这帮家伙真是坏透了,你知道他们有多忘恩负义吗?嗯,那个男的捎回话来,说药品医治不了他妻子的病,因此她不能喝——先生,他竟然说不能喝。疗效显著又符合卫生的药,刚有两个爱尔兰工人和一个运煤的一个星期以前喝过,治疗效果特好,现在免费赠送,分文不取,外带一个鞋油瓶子——老兄,他却说她不能喝。”

班普尔先生说着,气得满脸通红,拼命地用手杖敲打着柜台。

“哟,”殡葬承办人说,“我从——来——没——”

“先生,真的从来没有。”教区干事大声嚷嚷,“真是从来没听说过。哦,现在她死了,我们还得去埋,这是地址姓名,这事越快了结越好。”

班普尔先生因为教区感到不公平,愤怒之下差点把他的三角帽戴反了,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出了店门。

“哦,奥立弗,他生气了,发好大火哦,都忘了问问你的情况。”苏伯尔目送教区干事大步走到街上说道。

“是的,先生,他是发火了呢。”奥立弗答道。班普尔拜访的时候,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躲得远远的,他一听到班普尔先生的声音,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发颤。其实,他倒用不着竭力避开班普尔先生的视线。这名教区干事一直将白背心绅士的预言牢记在心,他认为,既然殡葬承办人正在试用奥立弗,他的情况不提也罢,一直要等到为期七年的合同将他套牢了,他被重新退回教区的一切危险才能永久地解除。

“嘿,”苏伯尔先生拿起帽子说,“我看这笔生意越早成功越好。诺亚,看着铺子。奥立弗,戴上帽子,跟我一块儿去。”于是,奥立弗顺从地跟着主人出门了。

到了街上,他们穿过那时本市人口最多的居民区一处,走了一段路,便加快脚步,来到一条比曾经经过的地方还要肮脏、破败、狭窄的街上,他们走走停停,找寻他们能够居住的房子。

街道两边的房屋都很高大,然而却非常陈旧;住户都是贫民阶层,在他们脸上都呈现着苦闷的表情,再看看这些破败的房子就可以知道。行人都拢着双臂,弓腰驼背,走路跛来跛去的。

大多数房子还是带有铺面的,可是门都显累,一派破败的样子。有些房屋因无人修理,眼看要坍倒了,此刻正用几根大木头一端撑着墙壁,另一端牢牢地插在路上。这些无异于猪栏狗窝的房子也被某些无家可归的倒霉蛋选中,作为夜间栖身的巢穴,许多钉在门窗上的粗木板已经被撬开,留下的缝隙足以让一个人进进出出。水沟也阻塞不通,恶臭难闻,正在泛滥的老鼠四处乱窜,也是一副可怕的饥饿的样子。

奥立弗和他的老板终于找到要找的那家了,大门敞开着,上边既没有门环,也没有门铃。老板命令奥立弗跟上,不要怕,自己则蹑手蹑脚地摸索着穿过漆黑的走廊,爬上二楼。在楼梯口,他踉踉跄跄地撞上了一道门,就势嘭嘭嘭地敲了起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来开门。殡仪馆老板一看室内就断定这正是他要找的地方,便走进去,奥立弗紧随其后。

屋子里连火也没有生,有一个男人和一位老妇人,男人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空荡冰冷的炉子边上,老妇人在冷冰冰的炉子前放了一张矮凳,坐在他的身边。屋子的另一个角落里有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孩,有个东西用毯子遮盖着放在正对门的地方。当奥立弗的目光落到了那上边时,禁不住打起哆嗦来,身子本能似的和他的老板贴得更紧了,尽管上边盖着毯子,这孩子却已经察觉出那是一具尸体。

那男人的面容很憔悴,灰白的头发和胡子,老太婆满脸皱纹,两眼布满血丝,嘴里仅有的两颗牙齿十分突出,挡住了下唇,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奥立弗被吓得连头也不敢抬,这两个人看上去和他刚才在屋外见到的老鼠简直太像了。

“谁也不许靠近她!”殡仪馆老板正要向那边走,那男的猛地跳了起来,“别过去!他妈的——你要想活命,就别走过去。”

“别说傻话,伙计,”殡葬承办人历经沧桑,早已对各式各样悲凄的事情见怪不怪了,“你别犯傻了,我的朋友。”

“我跟你说,”那男的紧握拳头,粗暴地用脚踩着地板——“我跟你说,我不能让处士,她在那儿将不会得到安宁,蛆虫会打扰她的——会吃掉她——她已经成了空心的了。”

老板没有理会他的一番咆哮,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卷尺,跪下来,在尸体旁边量了一会儿。

“啊。”那个男子在死者的脚边跪下来,泪水不住地直流,“跪下吧,跪下吧——你们都来跪在她身边。

“听好啦:她是被饿死的。我一点都不知道她的身体那么差,这次她虽得了热病,瘦得皮包骨头。我们的屋子里没有生火,也没有点蜡烛,她是死在黑暗之中——死在黑暗之中啊!

“尽管我们听得叫她喘着气,她叫着孩子们的名字,可是她连孩子们的脸都看不见了。为了她,我上街讨饭,他们却把我抓进了监狱。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心痛极了,她是被活活饿死的啊。”

“当着上帝的面我要发誓,这事上帝是知道的。是他们把她饿死的。”他疯狂地扯住自己的头发,随着一声狂叫,他在地板上打滚没多久,不一会儿,就两眼发直,唾沫从他的嘴唇流出来并糊满了他的嘴。

他的孩子们都吓得魂飞魄散,号啕大哭。只有那个老太婆仿佛对这一切麻木了,她一直没有开口,她厉声要孩子们静下来,她踉踉跄跄地给倒在地上的那个男子松开领带,然后踉踉跄跄地朝殡仪馆老板走过来。

“她是我女儿,”老妇人朝尸体看了看,呆板地斜着眼睛说道,在当时,她的这个动作甚至比尸体还要可怕,“天哪,天哪!哦,真是奇怪,我生了她,当时我也不年轻了,可是我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快快活活的,可她却僵硬地躺在那儿,天哪,天哪,想想吧。这一切真像是做梦——真像是一场戏。”

可怜的老太太独自絮絮叨叨地说着,在她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默以后又咯咯地大笑起来。棺材店老板看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等等,”老妇人高声说道,有点像是自言自语,“她什么时候入土?我都替她收拾好了,你知道,我也得去。天气可真冷,给我送件大斗篷来。要穿得很暖和。还有,我们还要吃面包,喝点酒啊。别太吝啬,一定要送点儿面包来——只要一个面包一杯水就可以了,我们会有面包的,亲爱的,你们说是不是啊?”她急匆匆地看着孩子们说,殡仪馆老板又要离开,被她一把拉住了衣服。

“是的,是的,”殡仪馆老板应付道,“当然会有的,你要什么都会有的。”他挣脱了老妇人的拉扯,领着奥立弗,急忙离开了。

次日,这户人家得到了半个四磅面包和一块奶酪,那是班普尔先生亲自送来的,奥立弗和他的主人再一次来到这里。班普尔已经先到了,还带了准备扛棺材的四个济贫院的男人。老太婆和那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外边披了一件旧的黑斗篷,光溜溜的白木棺材被拧紧了,四个搬运工扛上肩朝街上走去。

“哦,老太太,您可得小心点走好了。”苏伯尔在老妇人的耳边低声嘱咐道,“我们已经晚了,再叫牧师等就很不好了。走起来,伙计们——能走多快走多快哦。”

搬运工的肩上本来就不沉,一听这话,就小步向前奔去,两个送葬的亲属一直紧跟着。班普尔先生和苏伯尔信步走在前边,奥立弗的两条腿比起老板来可差远了,只得跟在旁边跑。

可是,情况并不是苏伯尔先生预想的那样,其实本来不用如此匆忙。当他们到达教堂墓园的一个角落时,牧师还没有到呢,教区居民的墓穴都修在那儿。教区的文书正坐在安葬器具室里烤火,他好像觉得一个钟头之内牧师是不会来了。

于是,他们暂且把棺材放在墓穴边上,天上开始下起细雨来。这幅景象引来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他们吵吵嚷嚷地在墓碑之间玩起捉迷藏来,一会儿,他们又在棺材旁边蹦来蹦去。两个死者亲属耐心地守候在一旁。苏伯尔先生和班普尔与教区文书三个人,便坐在一起烤火看报。

过了有一个多小时,班普尔先生、苏伯尔,还有那位文书,三个人一起朝墓地奔过来,立即牧师出现了,一边是一边穿他的白色祭服。班普尔先生挥起手杖,赶跑了一两个淘气的小孩。那位令人尊敬的绅士把葬礼尽可能减缩,不到四分钟就已宣讲完毕。他把祭服交给文书,便又走开了。

“喂,比尔,”苏伯尔对掘墓人说,“填土吧。”

填墓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墓穴已经装满了,棺材的顶上离地面只有几英尺。掘墓人填完土,用脚使劲地踩了几下,扛起铁铲就走,后边跟着那群孩子,他们都吵吵嚷嚷地抱怨着这游戏结束得也太快了。

“哦,伙计,”班普尔在那个鳏夫的后背拍了拍,说道,“他们要关墓地了。”

自打来了之后,那男子就一直站立在墓穴旁边,一步不动,这时,他猛地一愣,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和自己说话的这个人,向前走了几步后,便昏倒在地。那疯疯癫癫的老太婆没顾及他,此时,她正在为失去斗篷而深感伤心。

于是,大家向那男子身上泼了一罐冷水,等待他平平安安地醒过来,才送他走出教堂的墓地,锁上大门各自散去。

在回去的路上,苏伯尔问道:“喂,奥立弗,你喜欢这个吗?”

“是的,先生,”奥立弗犹豫地回答,“不是很喜欢,先生。”

“哦,没关系,你会习惯的,奥立弗。”苏伯尔说道,“等到习惯了你就没事啦。孩子。”

听苏伯尔这样说,奥立弗一肚子疑问,不知道当初,苏伯尔先生习惯这一套是不是也花了很长时间。不过,他想,暂时还是不要去说吧。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自己遇见的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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